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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1186 Date: 5/16/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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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後 我終于學會了愛別人
雅安地震中穿著義肢救災的四川綿竹舞蹈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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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口述實錄
廖智，2008年汶川地震中失去雙腿的四川綿竹舞蹈老師。
她在地震中失去了雙腿和不到一歲的女兒，在廢墟中被壓了26個小時後奇跡般的存活。
她說，她不是超人，有軟弱的一面，但也不是弱小的殘障人士，可以獨立生活和工作。生命不只有單一的快樂和悲傷，有很多層次，自己很幸運，不僅可以繼續跳舞，重新帶著自信登上《舞出我人生》的舞台，也可以分享經曆鼓舞和帶動更多殘障人士獲得生活的勇氣和力量。
2013年4月21日，當四川雅安地震後，廖智穿著假肢第一時間出現在救災現場，分發物資，安慰受傷的孩子，參與施救，她的非凡舉動一時成了媒體和微博關注的焦點，但鮮為人知的是，失去雙腿的廖智憑何舞蹈？她的心靈在飽受地震帶來的創傷之後如何痊愈，並使她能用曾經曆的患難去安慰那些受同樣患難的人？
廢墟下的祈禱
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之前，我一直覺得我的人生該擁有的都已經擁有了。女兒快11個月了，正在學步車里學走路，看到她那麼可愛，我還有什麼不滿足呢。我並不覺得需要感恩，這一切不都是理所當然的嗎！
就在午飯的時候，突然房子開始搖動，當時我和婆婆住在一起。婆婆說快跑，地震了！我們家住3樓，我跑到門口，房門已經開不了，婆婆抱著孩子跟在後面。這時我看見了天空，房子整個裂開了。災難發生的一瞬間我覺得很不真實，不願意承認。我馬上回頭，讓婆婆抱著孩子趴在地上，我壓在他們身上。這是母親的本能反應，以為可以保護自己的孩子。但這只是我的以為。我閉上眼，樓房就倒塌下去，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一片安靜，灰塵很大，我呼吸困難，我大叫女兒的名字，但一點聲音沒有。婆婆說，不要叫了，她睡著了……
按道理我該第一個死亡，但翹起的地板剛好擋住了落下來的水泥預制板，我們被擠在一個非常狹小的空間里。我聽到外面有人在救援，但等了很久，外面說你們樓上的人都救不了，你們在中間更不能救。這時婆婆沒有聲音了，我把手放在她鼻子上，她失去了呼吸。我渾身發涼，年輕時我因為不開心幾次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此時真正面對死亡卻那麼不甘心。這時，我聽到爸爸在外面叫我，不斷地喊我的名字，告訴我不要睡覺，因為睡著了可能就再也醒不來了。我本想和孩子一起死，躺在廢墟下不回答他，不願意出聲。這時候發生了一次余震，後來有人勸父親離開，他說：“只要女兒在下面，我就一直呆在這里。”父親的愛喚回了我，我知道有人陪我一起承受痛苦，如果我死了他們怎麼辦？我號啕大哭，沖外面喊：“爸爸，你下去吧，太危險了，我還在。”
但是，爸爸也救不了我，他和我一樣渺小、有限。在最絕望無助的時候，我開始嘗試性地祈求：“上天啊，如果你真的有靈，你是神的話，你一定是萬能的，那你就救我出去吧！我求求你，如果你救我出去，我會用全部的余生回報你。”我一次次地祈求。
13日傍晚，當我終于被救出去的時候，人們跑上來抱著我哭著說，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是這座樓里唯一一個被救出來的，我後來才知道，全樓死了四十多個人。我再次看著天空說謝謝，我覺得很羞愧，憑什麼是我，因為我並不是一個值得稱道的人，我有很多缺點。我非常清楚是神救了我，因為除了他，沒有人能救我。
一無所有還可以笑
我開始履行我的承諾，用全部生命回報神。當我在醫院笑著面對生活時，一位記者問：“我不相信你可以這麼堅強，在一無所有的時候還可以笑！”是的，如果是我也不相信，因為他不知道有一位神，這位神怎樣恩待一個在絕望中呼求他的人。
有一天，一群人來醫院探訪，其中一位老阿姨對著我，一邊看一邊不住地搖頭歎氣，然後拉著我媽媽到外面去說悄悄話。等到媽媽進來後，也一直愁眉苦臉、搖頭歎氣到晚上，連晚飯也不吃。我一直勸她，她才忍不住說出來：“剛才那個老太太也許說得對，我們明天帶你去拍一個片子。她說你失去孩子，丈夫也不來看你，家和腿都沒了，還坐在床上傻笑，是不是腦袋震壞了？”
我這才知道她在擔心這個事情。那一刻我很感動，是的，我什麼也沒有卻笑得出來，很多人房子妻子車子票子都有，就是笑不出。我覺得我是幸福的，因為我經曆了神的恩典，即使一無所有，我還有盼望，連生命都是他可以挽救的，還有什麼他做不到呢。我相信他，因為我經曆了他，我要繼續尋求他。
其實很小的時候，我就在尋找。小學三年級，我在《讀者文摘》上讀到一個很溫暖的關于愛的故事，文章的結尾有一段話：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家的惡……摘自《聖經》。
說的太好了，我一直就在渴望這樣的愛，但在我的身邊我卻看不到。我的父母象很多中國家庭一樣，充滿了大大小小的矛盾，我從小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看他們吵鬧一輩子。我總是很困惑，沒有愛為什麼要在一起，身邊沒有一個可以告訴我什麼是愛。于是我開始尋找《聖經》這本書，在我們家的小鎮上，我去了很多地方，還去辦借書卡。但我花了十幾年，也沒找到一本聖經。我想，這一切神都知道。
我用“雙腳”重新跳舞
地震後我回到家鄉，遇到一群人，他們是從溫哥華去當地救援的，其中一位女士的脖子上帶著一個很大的十字架。我想到香港電視劇里的情節，這樣的人應該是有聖經的。就去問他們：“你們是教會的嗎，有沒有聖經可以送給我一本？”
我拿到聖經後每天都在如饑似渴地讀。我不知道怎麼看，第一篇剛好就翻到《約伯記》，我就幸災樂禍，哈，還有人比我更慘！我讀到約伯和他的朋友之間的對話，我不是完全明白，能明白的只是，約伯雖然失去了一切，但神後來加倍祝福他，而且神有站出來替他說話。啊，神有這麼慈愛嗎？在我從小接受的觀念里，神是很嚴厲恐怖的，我媽媽很小就和我說因果啊、懲罰啊。那時我才想，神或許不那麼可怕。
于是我繼續讀，看不明白就寫信給送我聖經的溫哥華的朋友，他們說你先看新約吧。就這樣，在還不明白什麼是基督徒的時候，我已經讀完了《聖經》里面全部的新約、詩篇、箴言、傳道書和約伯記。
2009年5月28日，我第一次出國，去溫哥華安裝假肢。我問教會的朋友，我到底怎樣才能成為基督徒，他們說只要心里相信就可以了。我說，那我早就是了。
剛安裝假肢時很痛苦，人只能站在那里，每動一點點都很痛。沒有人相信我可以康複成現在這樣，醫生也說，你不用那麼賣力，你不可能象以前一樣走路，更不要想跳舞了，不過我們會照顧你。我不願意接受這些，但聽多了人也很沮喪。我開始放棄，不願意練習使用假肢，成天被輪椅推著。
有一天家里沒有人，我要上廁所，只好自己爬起來找假肢安上，搖搖晃晃來到洗手間，卻一頭摔倒在里面，頭撞在馬桶上，頭發落進馬桶里。我掙紮著站起來，在鏡子里看到一副頭上鼓起大包、頭發往下滴水、臉睡得浮腫的樣子。我大哭，我不要成為這樣，神為什麼救我出來，我不要這樣狼狽的生命！
在最絕望時我聽到一個聲音：你不是說要用全部生命回報我嗎？你不是說如果能活下來就會珍惜生命嗎？雖然很多人對你說做不到，但我有這麼對你說嗎？
回到房間，我翻開聖經，讀到一節經文，原文忘記了，意思是：神要幫助的，沒有人能抵擋。神是要帶給人豐盛的生命，豐盛的生命絕不是這副樣子，我要找到神所應許的豐盛生命。
第2天我開始對著鏡子踢腿、扭腰，我不知道要練到什麼時候，康複中心許多人假肢安了7、8年走路還是跌撞，還要靠輪椅，但我記得神說過：“我沒有說不可能。”
有一天屋子里的水燒開了，好長時間沒人理，我就走出房間倒水。這時爸爸聽到了趕緊沖出來，看著我完整做完全部過程，我一抬頭看到他眼圈紅紅地看著我，就問：“你怎麼了？”他說：“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這才意識到，十幾天前我站在這里，連拿一本書都會晃，手指一戳就會倒。我這時也被自己嚇了一跳，趕緊進到房間里感謝神，不是十幾年，只是十幾天而已，我就做到了。那時我才明白，因為人自己的軟弱，人太容易被周圍的環境打倒，被人的話語影響，可是這樣的環境也是神所造的，他造這樣的環境是為了讓我們學習信靠他。因為神說過，看得見的東西是不需要人去相信的，看不見的才需要我們去信，這才是真正的信心。那時，我才學會什麼叫相信他。
我不但重新站起來，還重新登上了舞台，跳以前都沒有跳過的舞。我得到了新生命，不停地各處對人說：神對我很好，等等。
神為什麼帶走我的孩子
不久我就開始碰壁，有非常理性的人問我：“你可以靠你的努力訓練使用假肢甚至跳舞，這是因為你很努力。”我說是神的恩典，他們反駁：“如果是神，他為什麼帶走你的孩子不還給你！如果你能解釋這點，我們就信你所說的上帝。”
我不能回答。我心情開始低落，我要求上帝回答我，好叫我能回答自己的心和別人的疑惑。我等了很久，有時等候神的聲音要等很久。
09年底我的小學老師希望我能教地震幸存的殘疾兒童一些藝術類的活動。健全的老師沒有辦法安慰他們，沒有辦法教他們，因為孩子們很抵觸很反抗，對老師說你們好手好腳，怎麼知道我們的痛苦，怎麼知道我們能做到什麼樣子。于是我想，這事或許我可以做，因為餓哦我也失去了腳。在教孩子的過程中我也一直在問，神為什麼帶走我的孩子不還給我，為什麼？
半年後，孩子們慢慢學會走路，變得開朗起來，甚至拿自己的假肢當玩具。看到這些我很開心，但我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神為什麼帶走我的孩子？
直到學校彙演，孩子們上台演出。看到孩子們從地震後的自閉走出來，可以自信在台上跳舞唱歌，在台下的父母們都流下眼淚。我在旁邊一邊鼓掌一邊流淚，突然明白神為什麼帶走我的孩子。因為我一定要做過媽媽才能體會一個女人會多麼愛自己的孩子，而對于一個媽媽，對于我，可能，只是一個可能，要失去之後才知道當初擁有的是多麼珍貴，才知道怎樣用母親的愛去愛所有的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神愛世人，他不只愛我廖智一個人，他愛所有人，他給了我許多恩典，雖然我失去了一些，不能挽回，但他要借著我所失去的、我軟弱的地方，去鼓勵那些同樣軟弱的人。神愛世人，不管這些人愛他還是不愛他，他都同樣愛他們，包括我在內，神借著我的經曆要祝福更多的人。我終于可以重新和大家分享，神為什麼帶走我的孩子，他的意思是美好的。
我開始明白什麼叫豐盛的生命，那就是，以前我在禱告中只會為自己的事情憂傷難過，現在因著神的愛，我終于學會了愛別人，這就是神的恩典。他讓我們人類從自私的本性、從只顧自己的需要，變成一個更加開闊、懂得關心別人也願意付出的人。因為耶穌是這樣做了我們的榜樣，曆史上也只有他做了我們愛的榜樣，沒有他，我真的不知什麼是愛。因為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而世事和人都是很無常的。所以感謝神，讓我可以和大家分享他的愛。
（《境界》編輯部根據廖智的公開演講口述整理，未經本人審閱） (全文完)
原文出自：《境界》電子雜志，新浪微博“境界Terri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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