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二晚上，陰暗的天空飄起濛濛細雨，我正要開始小組輔導時，門還沒來得及關，突然，聽到房間外面的秘書室裏，有一位女士，情緒非常激動地，對秘書大
聲怒吼︰「個人輔導要等六個禮拜之久，我不等了。假如今天晚上，妳不讓我見到心理輔導，我決定馬上就回去辦離婚，我要?掉他的名譽地位。」秘書進來要我救
急︰「怎麼辦? 」為了解決近在眉睫的問題，也為了避免不幸事件發生，因為這婦人來路不明，是面臨暴風雨，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生命不保、來鳴冤叫屈呢?
還是無理取鬧，自討苦吃、來糟塌搗亂呢?
「不能掉以輕心」，我告訴秘書︰「個人輔導，力不勝任，今天不可能。但如果我們小組成員不介意多加一位，她可以參加今晚的小組輔導。」幸虧小組成員們，出
於同情心的美德，欣然同意。這位矮矮胖胖，看來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皮膚比一般白人多一點曬過太陽的深褐色，棕黃色中分及耳短髮，穿黑布長褲，寬鬆黃花黑
點上衣罩住突出的肚腹，但佈滿黑斑的臉，輪廓清晰，唇邊有顆粒狀的小痣，眼眸慧黠，發射著潑辣火光。當我請她自我介紹時，她一開口就像倒垃圾般，一把鼻
涕、一把眼淚地，又罵、又怨、又恨地，大聲數算她丈夫︰「我的女兒叫我跟他離婚，我的朋友輩們也叫我跟他離婚。他是偽君子，還做什麼執事。他不肯跟我來心
理輔導中心。他說、他沒問題、他不需要輔導、是我的問題。他說、我需要心理治療
、我需要一位生活指導教練。」仿彿一股無法排遣的氣，長久積壓在心，使聽眾覺得她的情緒幾乎快承受不了，要爆炸了。她嘴唇吐出醜陋的言語︰「我也不是沒做
事，他居然不准我用《信用卡》購買物品。妳們說氣人不氣人，我要買‥‥我不能‥‥‥我要買‥‥我不能‥‥‥我怨他‥‥‥我怨他‥‥.怨他‥‥我恨
他‥‥‥‥‥我恨他‥‥‥我恨他‥‥‥‥‥‥‥恨他‥‥‥‥‥‥‥‥。」小組成員們皆噤聲屏息以待、怕驚擾了尚在歇斯底里中的她。因為不能讓她佔用掉太多
小組時間，我請她回去後，把所有的苦毒腦恨、抱怨委屈、憤怒傷痛、含辛茹苦，以及結婚之前後，生活中的背叛、恫嚇、埋怨、舊愛、新歡，與將近二十年來，啃
蝕心靈的焦木灰土、利斧之言、冤情之類，詳細寫在本子裏，或著一、兩張紙上，寫好之後，下次交上。讀完，而且仔細研討過，她所有寫得下來「擦槍走火」的報
導，以及聽完，所有她能說得出的抱怨。我輕輕地分析道︰「妳的報導中，
涉及最具爭議性的問題是你們的金錢觀，你們很難達到共識。妳自己說，妳的丈夫剛結婚時，《信用卡》隨妳用。然而當他發現妳放縱自己，債台高築，還粉飾太
平，把他蒙在鼓里，他為了這個囊空如洗、負債累累的家，才軟硬兼施地，干涉妳這難以根除、使用《信用卡》不負責任的壞習慣，為妳收拾爛攤。他忠心耿耿地負
起責任，任勞任怨、默默地為妳們平衡支出，憑良心講，不算霸道。
雖然妳振振有詞、氣勢如虹，但是，倘若真相公諸於世，評定取決於證據，大體說來，對妳的丈夫畢竟比較有利。」一等我講完「她自相矛盾、自尋煩惱的、破綻疑
點論」，她老羞成怒、氣勢洶洶、怒目而視、就似乎是對敵人般地，變臉、瞪眼、衝口而出：「那你說是我錯囉？
」真是清官難斷家務事？﹗然後，她銳不可當、怒不可遏、又記憶猶新地用女兒與朋友的證詞來辯論，同時懷抱著充滿貪心的夢想、企圖掌握住隨時間流逝、將如泡
沬般消失的東西，全部否認債台高築是她的錯。也許是自小耳濡目染、根深蒂固的習慣﹐把透支金額、長期賒帳、當做家常便飯，她已迷失了方向。
我實在遺撼她看不見，自己控制不住的脾氣，也不承認，寄身於花團錦簇的幻想，以及自難馴服的浪費與任性。
難怪聖經上記載︰「愚妄人所行的、在自己眼中看為正直。唯智慧人、肯聽人的勸教。」神可以擦去人們眼中愚昧無知的霧水。人要常常細細體會這句話的深意﹐直
到心沉潛下來。我只能先安撫她爆炸的情緒，輕輕慢慢、用關懷與愛、耐心地、幫助她、引導她，「珍惜幸福」、走出失去理性的憤怒。
真希望能一語道破其本身的盲點與蒙昧︰「妳十七歲的女兒叫妳跟父親離婚，可能因為父親管教較嚴，不允許她玩世不恭、為所欲為，而趁火打劫、搬弄是非。
妳的朋友輩們也慫恿妳跟丈夫離婚，但是她們瞭解事實真相嗎？ 妳的離婚與她們的幸福息息相關嗎？ 同時，妳可瞭解她們的動機與心態？
假如妳急如星火，要辦離婚，自認為是脫離苦海，其結果很可能是緣木求魚，妳的離婚也許不過成為朋友間茶餘酒後的熱門話題而已。」六個禮拜之後，個人輔導有
空缺，我提到︰「個人輔導時間，可以改成夫婦輔導時間。」雖然說，不是生命交關的問題，卻也與家庭幸福，關系密切，而且會影響子孫後代。
不希望她因一時的衝動、而在婚姻半途劃下了句點。
我建議兩人一五一十地，把「話不投機、枉費時間」而想方設法、控制對方，失望得忍不住打算在婚姻里程中半途而廢的前因後果，說一說，聽一聽，問一問，停一
停，想一想，看一看。
兩人一同來的禮拜四晚上，兩人開兩部車，進來時，一前一後，離得遠遠地﹐貌合神離，各行其是。第一
次見到比爾先生、中等身高、衣帽整潔保守、藍色襯衫、卡其長褲、敦實淳樸、不善於辭令、也不愛說話，但看起來心情沉重，可能因為太太一直吵著要離婚，精神
上也是一種很大的負荷。
小小一間輔導室，兩人劃下「楚漢河界」，比爾先生坐在右邊角落，比爾太太坐在左邊角落，劃清界
限，河水不犯井水。輔導幾次後，我的猜想沒錯，比爾先生雖然沒有傲人才華，也不健談，但是坦誠正直，實事求是，與世無爭，勤勤懇懇，治家嚴謹，教習勤能補
拙。問話時，比爾太太每每以先聲奪人之勢、滔滔不絕、吵吵鬧鬧、口誅筆伐、含血噴人、咬牙切齒、逼人很兇地、如河東獅吼般指責比爾先生「偽君子」，他也能
淡然處之，四平八穩，慢慢吞吞，保持冷靜地說︰「有史已來流傳最廣的書：
《基督教聖經》中的真神可以鋻察我的心思意念﹗」多盼望比爾太太能顧念二十年之情﹐好好說、細心聽。我開車回家路程中﹐這段諮詢不斷地在心中盤旋迴盪﹐久
久不散。
經過半年之久的輔導與協助，就像坐快艇衝過了一排排驚濤駭浪，到了最後幾次，方才風平浪靜，
解開兩人之間的矛盾和磨擦。危機終於化解，真相也就大白。比爾夫婦，如夢初醒。與比爾夫婦一起從困境中慢慢走出，回味他們心中的老歌，重溫往日「始終不
渝」的戀情，感情進步良多，最後破繭而出。愛情生活、死灰復燃。
一對夫妻，很可能一個外向，一個內向。一個喜歡熱鬧，一
個喜歡清靜。一個八面玲瓏，一個孤芳自賞。一個親切隨和，一個高不可攀。一個隨心所欲，一個深謀遠慮。一個鋪張浪費，一個刪繁就簡。一個閒閒慢慢，一個積
極迅速。一個千絲萬縷，一個治家嚴謹。一個輾轉不安，一個穩扎穩打。一個心直口快，一個謹言慎行。一個好勇鬥狠，一個息事寧人。一個喜好遊山玩水，一個傾
向談天說地。一個愛吃牛排快餐，一個情願稀飯小菜。一個熱中流行歌曲，一個享受古典音樂。一個藍天飄浮般的浪漫，一個堅鋼銅鐵般的意志。即令，各唱各調，
興趣相異，只要他們能夠著眼在大處，願意遵照聖經裏主基督耶穌的教導，合唱同一首家庭之歌，高音低音、混聲合唱、齊心發揮、相容互補、貌離也可神合，為這
個家唱得有聲有色。
結束時，矮矮胖胖的比爾太太笑瞇了眼。那模樣好可愛、那麼開心、那麼滿足。掩不住滿臉逍遙自在的愜意，幸福的感覺正逐漸在全身擴散。她擁別時、熱情洋溢、而且誠懇地對我說︰「我早就該來看妳，免得受了那麼多年的罪。」
原來，如意或不如意，並不是外在的人生際遇，而是思想瞬間的改變。聖靈向人間發射著智慧的光芒﹐ 在黑暗的夜空中， 也能找到一些閃亮的星星。
陳黎美明 寫於 聖路易 4/10/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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