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下午，聽到電鈴『上帝沒有應許生活沒痛楚，沒遺憾，卻應許生活中有力量，淚中得安慰，前路有昐望』
我有兩位母親︰親愛的婆婆與敬愛的媽媽。每次穿著婆婆與媽媽穿過的舊背心，就感覺好溫暖，幸福溢滿全身。一切是那麼熟悉﹐好像婆婆與媽媽從來沒離開過我。
感謝神的恩典，賜我機會，能夠分別趕回台灣，在她們的告別式裏，她們數百位至親好友及學生面前，感恩見證婆婆與媽媽，春風和暖、溫煦無比的愛。媽媽是舊傳統中的新女性，起初、堅決留在家鄉、不肯隨夫到廈門去台灣。年老體弱時才信主。婆婆是舊傳統中的舊女性，三從四德。從小信主、上教會學校、在虔誠保守的基督教家庭長大。
一九八九年，獲知婆婆得了老年痴呆症，趁著我的新工作尚未開始，暑假帶著孩子回台灣看奶奶。那時婆婆已不認識孫子和媳婦，婆婆的食衣住行都需要照顧了。喂婆婆吃每餐飯，就如同喂小孩般，得哄著吃。看在眼裏，痛心疾首，十分的難過與悲哀。想當年，每次回台灣，婆婆總是欣喜若狂地跟我有說不完的話。她常說︰「我對旅遊最不感興趣﹗看相片、幻燈片、與錄影帶，就一模一樣了，何必勞民傷財，跑那麼遠。」可是，和藹可親的婆婆偏偏非常喜歡帶著我從台北到高雄，風塵僕僕、四處拜訪、親朋至友。她們一開心起來，興致勃勃，全說福州話，我這晚輩坐在旁邊陪伴，只能欣賞她們的笑聲和表情。過了一陣子，可愛的婆婆才突然地想起來、她的媳婦聽不懂福州話，趕快改口︰「說國語﹗說國語﹗」
婆婆幾次來美國探親都對我說︰「等到妳不上班時，我就搬來長住。」我說︰「孩子的爺爺提到退休後搬來與我們長住，到時，奶奶可一定得搬來。」因為，回台灣擔任客座教授一年與公婆同起居，每一天，婆婆侍候公公七餐，最後一餐是婆婆教完商專夜校回家才煮的宵夜。所以，公公在家時一輩子沒開過冰箱。
公公在外、身歷內憂外患、秉持清廉正直，所以，台灣二二八事件時、群龍無首，外省人的公公雖然也挨台灣人打，但是，將公公藏匿、救公公脫險的也是台灣人。在教會裏、公公出錢出力、是奉獻自己的領袖平信徒。公婆過世後，為紀念父母愛慕恩主，先生從九零年代迄今，先後在信仰純正的幾所神學院裏設立，「公公獎學金」
及「婆婆獎學金」，栽培亞洲來的神學生。公公在家、可真像個大老爺，茶來伸手，飯來張口。
婆婆「凡事順服丈夫」。我回娘家時，說給媽媽聽，媽媽驚嘆︰「真的呀﹗」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婆婆︰「為什麼要準備七餐呢﹖」婆婆回答︰「結婚多年，家裏長期都有司機佣人，習慣一天七餐，一直到擔任大學教授，才沒有司機佣人。」婆婆精瘦，因為整天忙碌，任勞任怨，所有家事，裏裏外外，一手包辦。公公實在有褔氣，比婆婆早回天家。
一九九零年一月，親愛的婆婆過世。新工作尚未滿半年，我向頂頭上司請假趕回奔喪，頂頭上司建議︰「她又不是妳自己的母親，妳為什麼要那麼遠趕回去，妳知道剛剛上班，根本還沒假期，必需速去速回，喪假妳只能有三天。」
那時正好是中國農曆年快到，只有最貴的日航還有位置。清晨五點啟程，黑暗中，白雪片片，燈光隱閃。坐地鐵，紅線換黃線，到機場再坐汽車至劃票門口，華府飛紐約、國內泛美航空、轉、國際日本航空，北行進加拿大東岸、往西飛、經北極圈邊的阿拉斯加，望下看，大地冰洋一片。天邊，灰藍橘紅，深淺不一，如同七層透明糕。從蘇聯東北角、南下日本東京、轉台灣，直奔台中、參加喪禮。婆婆慈祥美善，娘家人都知道我有位好婆婆，所以，我娘家的父母親、大妹、及妹婿們、也都從東西南北、遠道趕來、向婆婆敬禮告別。猶記得，當時，媽媽淚痕滿面。
十幾年之後，幫父母慶祝金婚，孩子、媳婦、女婿、內外孫、歡聚一堂、才不久，一向堅忍不拔、屹立不搖的媽媽生病了。原因是爸爸中風，媽媽體力心力透支、導至心律不齊。醫師主張心血管手術，個性堅強的媽媽，一口否決。媽媽說︰「一個已經病倒了，我不能倒下去﹗假如過世，我寧可心臟病發、馬上過去。」三年後，父親過世。媽媽告訴醫師︰「現在，你可以幫我開刀了﹗」醫師回答︰「妳拖了三年，現在身體太衰弱，不適宜開刀了。」果斷的媽媽，即刻，尋求中醫。由於意志力堅強，屢屢化險為夷，西醫歎為奇蹟，中醫田大夫則安慰︰「會慢慢好起來。」媽媽遍讀醫藥書報、與古代偏方、追問田大夫︰「怎麼一年了，還是沒好﹖
」
二零零一年四月，我們大家趕回台灣、為母親慶祝七十九歲生日，訂做了一個媽媽喜好的水果生日蛋糕，兒孫們獻上紅包賀禮，在母親許願後，吹熄八支紅蠟燭。我們大家手牽手，由大女婿，陳達，為母親祈禱。生日後，本想終日與媽媽溫馨地閒話家常。但是，當母親聽見醫學院圖書館邀請我去演講時，母親比我更興奮，堅持一定要我去。心想，母親情況如常，仍舊有尊嚴地、自己掙扎起床、刷牙、梳洗、讀書、看報、寫信，也就答應母親，接受邀請。
做兒女的總希望為母親多遮些風寒，讓紅葉多留些時日。怎麼也沒想到，就在出外演講時，母親戴上假牙，搽完乳液，信寫到一半，傭人送來薑湯，正喝著，傭人的手還扶著杯，突然地，母親停止呼吸、與世長辭。最後一剎那，未能陪伴母親，十分的難過、無限的遺憾，將醫學院贈送給我、鑲在鏡框裏的感謝獎狀，轉送給我的母親。出殯時，連同鏡框放在媽媽的棺木裏一同埋葬。因為，這原本屬於媽媽的。沒有我的母親，就沒有今日的我。
母親出身名門，為學校僅僅兩位女生之一，結婚時，還有陪嫁丫鬟，真是天之嬌女。也可說是位當代女強人，堅持己見、出外上班，新媳婦進門，居然敢在五代同堂的官府大宅裏站起來，在眾人前面，為大家庭中備受欺凌的婆婆，也就是我的奶奶，爭取權利與保障，令妯娌姑嫂大為吃驚，嘆為觀止﹗奶奶過世，父親遠在廈門大學念書，年僅二十一歲的母親，大腹臨盆、媳代子職、遵循古禮、跪行移靈。
大陸變色，由於父親已去台灣，母親帶著年幼的我，冒著生命的危險，萬里尋夫。幾經折騰，備極艱辛，幾次被『放鴿子』。逃難，歷一年,
才到達廣州。隔岸陌生的自由地──香港，只有一橋之隔，然而，這座吉凶驚險橋，可比價值萬金橋，母親傾其所有金銀珠寶，把我交給菜販挑過橋，母親自己化妝菜販，把臉塗黑、包頭巾、戴斗笠、上衣長褲草鞋
(母親平生都穿旗袍) 、扁擔青菜，用臨時學習的幾句廣東話過關。沒有我的母親，我不可能在台灣成長。
初中畢業，我同時考取台南女中高中部，和台南師範，(即今日的台南師範學院)。因為師範免費，在當時重男輕女的風氣下，台南師範是父母們對女兒夢寐以求的學校。理所當然，將初中畢業證件送入台南師範報到。然而，母親左思右想，覺得不可掉以輕心，毅然決然，在台南女中高中部報名截止那天，從台南縣歸仁鄉，汽車顛簸一個把小時，東門圓環下車，母女兩人徒步半小時，走到台南師範，把初中畢業證件要回來，再走路趕去台南女中。到達時，已經中午十二點，報名截止時間，員工們皆已離開，教務處只剩下一位職員小姐正在關門，就在那最後一剎那，遞進證件報到。沒有我的母親，我不可能讀台南女中高中部，也很不可能以第一志願考入大學。
在父親慶祝金婚所出版的紀念冊、《牽手走過艱辛的五十年》中，一再稱贊母親︰「辛勞家務、相夫教子、持家有方。」的確，母親一生勤勞、節儉、勇敢、果斷、有毅力、有魄力、有強烈的求知慾、同時十分喜愛旅遊。妹妹常說︰「媽媽一出去玩，就好不愜意，百病全消。所有煩擾都拋到九霄雲外。」的確，母親身體非常衰弱時，自認進步良多，還念念不忘地跟我津津樂道︰「妳帶我玩了很多地方，藍天白雲花香美不勝收，但是，歐洲妳還沒帶我去。」心中無限的惆悵，媽媽啊﹗多盼望您有體力去歐洲﹗能夠恣意地奔跑，享受常令您醺然欲醉的異地風光﹗
如同洶湧的海水拍打著岩石，沖激起翻白浪花，母親黑白分明、心直口快，信主以前，總是心不甘情不願，怨爸爸從不管兒女學費有無著落﹐依然吟詩作賦，氣定神閒。母親埋怨︰「我沒吃過黎家一粒米飯﹗」媽媽娘家殷實，媽媽自己也能獨闢蹊徑，經營有方，使人信服，生活能夠不再拮据。媽媽求新、爸爸念舊，唯一的共同點是，教育子女們一定要「心存感恩、飲水思源」。爸爸過世後，外表堅強的媽媽，對爸爸的思念和柔情，如同深藏於硬殼椰子中乳白色的椰汁，不注意，是難以覺察到。媽媽的感情表達、只言片語、一而再地、重復講︰「有一次，妳爹過馬路，妳弟弟沒攙扶他﹗」又屢屢重提「妳陪爹走完在世上的最後一段路，妳最孝順。」我趕快提醒媽媽︰「媽﹗不可這樣的說，每個孩子孝順的方法不一樣，弟妹們比我還更孝順，我真心誠意地感謝爸媽給我這麼好的弟弟妹妹。想起他\她們大家，我就滿心歡喜。」媽忍不住道︰「妳的話總讓我心平氣消，耳目一新，妳住近些，就好了﹗」
雖然說，親愛的婆婆與敬愛的媽媽都如同燦爛的夕陽下山、艷麗的紅葉飄落、回到上主的懷抱，身為兒女總感到萬分的「無力」與「無奈」﹗望天涯，魂牽夢繫，濃濃的思念又憑添了幾許﹖心中一陣激盪﹐淚水竟沿著面頰悄然滾下，深深地感歎『機會不等人』、『子欲養』而『親不在』﹗
習習春風 長相宜
殷殷鼓勵 極珍貴
涓涓清泉 滋潤心
切切關愛 默默謝
婆婆媽媽 好溫馨
陳黎美明 寫於 聖路易 母親節 (5/14/2006) 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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