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八月底就要開始上班了。請我去麻州波士頓參加八月十四日慶祝她哈佛大學畢業的晚宴。
小巧玲瓏、活潑可愛的茉莉花，輕盈盈地走過來擁抱迎接我。黑色露肩晚禮服，珍珠項鍊，白色披肩，清香鮮亮的臉頰，濃濃的黑棕色長頭髮和長長的黑棕色眼睫毛，大大的眼睛，卻可惜雙目失明。她的右手緊緊抓住盲人使用方便的柺杖、摸索方向，左手輕放在一位英俊瀟灑青年人的右手心裏，小鳥依人，扣人心弦。茉莉花仿彿是隻快活的小魚，在晚宴中游得悠然自在。說話好像小麻雀，音調又高又快，嘰嘰嘟嘟，高興地為我介紹她的男朋友、耶魯大學政治系研究生、身體結實、眼明手快、口齒靈活、一表人才。看來似乎是倆人都非常活潑外向，喜歡交際應酬，拓展生活圈。茉莉花開懷地告訴我:
「我們在『綬鏤獎學金』面試時認識的。」她又滔滔不絕乖巧地說︰「等我做事後，省吃儉用，將錢一分一毫地積攢起來，存夠了錢，買棟房子，給多年吃苦耐勞的媽媽可以有個屬於自己的窩。媽媽就不要繼續住在那區的公寓裡了。」望著眼前的愛女，欣慰的笑容掛滿茉莉花媽媽滿佈皺紋的臉上。雖然，瘦骨嶙峋、全身由於長期性關節炎、骨節酸痛，但是，此刻的茉莉花媽媽百感交集、一點兒都不痛。驕傲、自滿、勝利、興奮使得老母親心花怒放、病痛全消。
茉莉花的媽媽長期住在那區，是因為那區較便宜，房租比較低廉，雖然說那不是好區。茉莉花是那學區，史無前例，第一位收到哈佛大學入學許可、且獲得全額獎學金。茉莉花不是生來就瞎眼的，當她四歲時，視力漸弱，慢慢就變得極差，弱視得只能看見大字。漸漸地，就只能見到一線光與一團黑。映入眼簾的不再是鬱鬱的蒼林與綿延的山脈、不再是一畦畦綠油油的禾苗、不再是潔淨的沙灘與洶湧的海水，這真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實。在困難中，動與靜相揉合的畫面環繞盤旋，念念不忘畫廊裏沉默微笑的＜蒙娜麗莎＞，念念不忘自己在沙灘上任性恣意地奔跑，留下的一片凌亂的足跡。她的雙眼剝奪了她對看扶疏花木、海水翻浪、白雲藍天、朝霞夕照、燦爛星光的享受。儘管她很努力地尋找星星，但所看見的不過是一片漆黑的天空。無助、害怕、恐懼籠罩著寂寞空虛的心房，她從來沒有這麼惶恐過。她的心消沈了，往日美景，如煙如夢，已是萬里外。她想著自己，真是一無所有，一切已惘然！?ˉ茉莉花大聲的哭了。
她的父母外表鎮定，心卻涼了半截。雖然說心亂如麻，但是她的父母沒有因此就放棄她，帶著茉莉花，到處探查求醫。當醫師發現、由於是父母近親結婚所產生的結果，目前為止似乎是無法挽救，無可救藥?
茉莉花的媽媽悲憤激動地詢問：「為什麼？為什麼給了我們這樣一個孩子？又為什麼給了我們如此痛苦的人生？」話還沒說完，再也忍不住了，心中的難過在排山倒海的眼淚中，奔湧而出。奪眶而出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茉莉花的媽媽恨自己、痛心的說：「我們的孩子是無辜的，為何將她帶入這世界受活罪？生命為何是如此殘酷？」自恨、自憐像天羅地網般地籠罩著可憐的母親，茉莉花的媽媽完全崩潰了、不能自禁地嚎啕大哭，忘了時間、空間的存在，一種發自五臟六腑、斷腸的悲傷。
更不幸的是，茉莉花還是小學生時，父親就逝世了。寡母帶著一個瞎眼的女兒！愁雲慘霧，四面楚歌，心力交瘁。人生其實是一條由不得你的不歸路。茉莉花媽媽的情緒仍然脆弱，身心仍然疲乏，然而不再為自己怨天尤人。壓抑住心中的悲傷，用最鎮定的口吻對自己說：「我不能軟弱！我要堅強！我要堅持下去！我要堅持下去！」
「人生觀，可以是正面的，也可以是反面的。一個瞎眼的人固然可悲，但比瞎眼更可悲的是這瞎眼人『視』瞎眼為可悲。海倫．凱勒的故事，不就是一個好例子？海倫凱勒原本可能永遠成為一個既看不見、又聽不見的可憐人，然而沙利雯小姐進入海倫的內心，探討、摸索、發掘海倫的潛力，啟發引導，使她看見她肉眼所不能見的，將這位看來毫無指望的女孩的潛能發揮了出來。」
那一刻，這些話猶如在死蔭幽谷中的筵席，帶來一股強烈的衝刺力去征服逆境，在不可能的情況之下、牽引著向前走，在傷痛之時、勇往直前，從絕望失意中、帶來希望。這些話又像一粒種子撒在茉莉花與茉莉花媽媽的心中，在關鍵的時候發芽、長大。生命的曙光在黑暗的心靈裡漸漸地擴大。茉莉花的媽媽天天恆心禱告：「求神給足夠的生活力量，走長遠的人生道路。」茉莉花的媽媽應允：「我要嘗試著撫養、教導茉莉花長大如常人。」
茉莉花長大、超群絕倫、越過常人。高中時，全A學生，大學入學考SAT得滿分1600，學校刊物總編輯，學生會會長。鋼琴、游泳、騎馬、釣魚、旅遊、煮飯、洗衣、樣樣都行。茉莉花以遠超過她年齡的成熟與智慧、非常難能可貴地說「瞎眼只是比較不方便而已，並不是悲劇。感謝造物主賜給我的出生父母與生存國家。感謝父母沒有因我眼瞎而拋棄我。感謝美國給我這麼多機會。感謝媽媽堅持不懈、幾乎是以命令語氣，要求我獨立自主、要求我努力工作、要求我學習受教。」
茉莉花充滿信心、堅強到底、克服困難；她沒有悲憤填膺、自暴自棄。個人的毅力加上心中的力量，是她成敗之癥結處，是她生命的轉捩點。生命充滿了希望、因她知道誰掌管明天；逆境充滿了機會、因她知道心眼要明亮。
陳黎美明寫於 美國密蘇里州聖路易市 二零零七年九月三十日禮拜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