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 Sally Jin Weekly 金 璐 週 記

Issue: 759 Date: 03/10/2005

聖路易記行之八—白宵太太

那天晚上，白宵太太 (Mrs. Brescia)突然微笑著對我說，你知道聖路易斯有座很美德花園嗎？天氣好的時候我們一起去。

“是Forest Park嗎？”

“哦，那也是個美麗的公園，不過，我說的是這個—”

她起身去取來一本精巧的掛曆，一頁頁地翻過去。是蘭花，每一頁上都是令人驚嘆的清雅的蘭花。她指給我看，在頁腳印著小小的一行字，密蘇裡植物園—蘭花島。

天哪，看這些花，多漂亮！她輕輕自語著，似乎忘記了原本是要向我介紹這座花園的。柔和的燈下，一頁頁平滑的紙張細細碎碎地閃著嫩芽黃的光暈，襯著幽藍無比精緻而動人的表情，宛若春風中的幾句淺淺的吟唱，就在夜晚清寒的刻空氣中纏綿地飄散開去。窗外是雪地上映射著的銀輝。晶亮的星光徆在清瘦的枝杈間。落地窗上掛著的一朵小小的玻璃玫瑰，在這聖潔的夜光中，正甜甜地注視著燈下的白宵太太。她已又坐下來，一頁頁地緩緩地翻著掛曆，仍時不時在這令人神迷的蘭花前輕輕驚呼。她的嘴角上點著好看的笑意，年輕而幸福的樣子，難道是時光流回到了幾十年前嗎？在漫野的花蓯中又望見那個清麗的女孩，烏黑濃密的長髮隨風飄飛，還有她清亮的笑聲拂過每一處花株。然而這畢竟只是一個遙遠的舊夢了吧，女孩的長髮已成記憶，曾經的天光雲影也交錯重疊著愈行愈遠，漸漸淡去，甚至是昔日漫山燦爛的花海今天也只是悄悄定格在了小小的掛曆殺上。

但是，白宵太太，此刻的燈光下，她眼中的神采卻絲毫沒有退色，在幾十年繁復的生命路程之後，面對這僅僅印在圖片上的蘭花，她仍舊是一個年輕的，對美充滿難以置信的熱情與愛的女孩子啊！她專注地沉浸于那個純美的世界中，已然忘記了向我再介紹些什麼，然而，我已不再需要任何言語的形容。面對眼前這位可愛的女士，面對這份對於自然的執著的守護，面對一顆在時空的奔走和塵世的紛雜中仍舊清澈而完整的珍貴的心，面對這一瞬間所有美與愛美德情節在這溫馨的屋內河晴朗的夜色中交織幻化，我還能再奢求什麼呢？我只能靜靜地坐在她身邊，讓這空氣中漸漸瀰漫開的平和卻強烈的感情將我包圍；我只能輕觸它們，小心翼翼地感受著它們，生怕把它們破壞。

白宵太太，此刻的燈下，你用一場年輕的重現將我打動，卻更讓我猛然發覺這場美麗的重現並非偶然，其實根本是生命長路中從未斷過的一條愛之鏈，它延綿伸展，成為幾十年平凡生活中最美妙的保鮮劑，一點點把那年輕的神采傳遞到今天。我突然想起這個家裡四處的綠意，餐桌旁蔥茂的吊蘭，鋼琴邊含笑的郁金香；房間裡古樸優雅的花架上那些郁郁青青的蓬勃的植物，突然想起那個下雪的早晨，經不起這銀白聖潔的絕美德誘惑，我們竟顧不得還穿著睡衣，就像兩個瘋丫頭似的興致勃勃地跑進雪地裡對著“白胡子”的松樹一通拍照。突然想起陽光極好的那個下午，我們左在街邊的椅子上小憩，安靜無語，有小孩子坐在父親的肩頭一顛一顛地走過來，有機靈的小狗被主人牽著仍不安分地四處張望，微風吹起髮梢，似有春寒料峭的味道，卻分明望見白宵太太的臉上，是的，那無比溫暖的笑意。

又想起我們跪坐在家里柔軟的地毯上，白宵太太打開一個精緻的木櫃，數百張CD光盤齊整地擺放著。“天哪，不敢相信，我已經收集它們有三十多年了”

她輕輕地撫過每一張CD，又轉過臉對我笑，“十幾年前小孩子們廳的童謠，我也都留著呢！你瞧，我就是不捨得把它們丟掉！”，笑容竟一下子調皮起來。

白霄太太，此刻的燈下，我突然明白這條愛之鏈該是怎樣一個美好而珍貴的擁有。就象三十多年間一張張收集喜愛的音樂光盤，你也在以一顆歡喜而感恩的心仔仔細細地收集漫長生活中的每一絲美麗。

所以這個家裡會出現如此充滿情趣的綠意，所以你會把整顆心都誠懇地獻出與美麗的自然相親，所以你會愛怜地注視小嬰兒或是小動物，縱便是偶爾路過，從不相識。所以，幾十年的人生本會是一顆風塵仆仆的疲倦的心，然而你的，卻依舊年輕而鮮亮。

此刻的燈下，Alex —這個高高大大的美國男孩—也正安靜地注視著他的母親，年輕人們在青春、激情、熱烈和挑戰中享受生活，然而在另一種更為平和與安寧的生活方式前，在他的母親週身散發出迷人而柔美的光芒前，也不禁被深深感染。

記得我曾經說聖路易是一座平和的城，記得每一天無論在這座城市的哪一個角落都隱隱感到的一絲從容與愜意，今天坐在白霄太太身邊，我終于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出。

那是無數顆這樣的心所奏出的美妙音樂，飄揚在城市上空，溫暖著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