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及中西方文化迵異，家庭觀念和子 女教育應是首選話題。作為中國孩子的父母，我們同千千萬萬個家長一樣，視 子女教育為人生頭等大事。望子成龍，盼女成鳳，這一亙古不變的育子經早已 根植在中國人潛意識土壤之中，一脈相承，代代相傳。
　為孩子活著，在西方人眼中，這也許有些不妥，可對於我們來說，尤其是 國內事業已如日中天的一代，突然拋棄十幾年奮鬥所營造的事業基礎，遠渡重 洋，異地謀生，千辛萬苦之中，為孩子創造更好的生活學習環境已成為事業損 失了的最大補償。於是，我們常謔自己為墊背的人。不管你心裡樂意與否，嘴 裡承認與否，這種事實正日趨成為成千上萬留美華人家庭的苦衷。

　自然，我就是那種心裡極不情願，嘴裡死不認帳而又做得津津有味族群中 的一員。

　毫無疑問，我們對女兒的期望值是高的。在內心深處，我對自己的事業成 就總有一種不盡人意的隱恨，我不服氣，但卻無奈。這種遺憾和委屈便悄悄地 轉化成另一種期許，那就是讓女兒去繼續我所不能成就的事業。

　可以這樣說，我是把女孩兒當成男孩子養的。男人兢業，女人侍夫，這也 是中國幾千年封建社會的傳統，且不論糟粕與否，女人的社會角色和家庭角色 不同，這也是當今世界許多國度裡的客觀現實，否則也就沒有什麼女權運動， 也就沒有討太太去日本和台灣之說了。新加坡有一馳名東南亞的華人傳教士唐 教授，他來美國傳道講到女人時，說自己的女兒最可愛時是受委屈趴在桌子上 偷偷抹眼淚的時候，最可惡的時候是站起來叉著腰同你指指點點爭辯的時候， 聽得我們一片嘩然。據他說這種觀點是來自聖經中保羅對女人的態度。我不是 基督徒，自然是不能接受這種態度。依我之見，我也喜愛女性溫柔善良小鳥依 人的天性，可溫柔總與寡斷相連，善良總失明智，小鳥依人如何闢一片天空翱 翔﹖自古言兩美難全，萬事均是利弊皆於一身，取捨只是審時度勢結合個人情 趣的選擇。歸結到孩子的培養教育，成材成人如不可兼得，挑選的話，我寧要 前者。我不指望女兒總是小鳥依人般地偎在身旁，我希望她能像男孩子一樣去 做一番大事業，去了卻我所不能的心願。因此，從小我們便刻意對她進行有別 於女孩子天性的氣質培養。

　八歲時我帶她遊公園，公園裡有一湖，湖中有一島。通向湖心島的是間隔 著露出水面的石塊，有野味，也有情趣。在我們前面，很多與她年齡相仿的孩 子都過去了，輪到她時，她突然望著腳下水向我撒嬌喊道：「爸爸，我怕••• 」我說，別怕，看看別的小朋友他(她)們都不怕。雖如此說了，可她還是喊怕 ，不敢邁步，要我揹她過去。我聽了很不高興，生氣地責問她，為什麼別人都 能做到的事你卻做不到。萬般無奈，她只好戰戰兢兢地跨著石墩，越是怕越是 出事，在跨最後兩墩時，她腿一軟，腳下一滑跌進水裡。隨著一聲驚叫，她趴 在水裡向我大聲哭救。我為她如此怯弱的女孩子氣而不悅，站在她面前，堅持 要她自己爬起來，並堅持要她重走一次。她渾身水淋淋地站著哭，我心裡也幾 次泛起不忍，但還是堅持要她按我的要求去做。事後說起此事，很多朋友罵我 ，說我心太狠，並指責我教子無方，簡直是虐待兒童。我聽了，並不爭辯，只 是笑。可我認定一條：孩子是嬌慣不得的，事事如了她意就如不了我意，就培 養不出日後成大事的品質和意志。再者說，我並沒有要求孩子做超出體能或智 能所及的事。

　平時，我最不能忍受的事就是看不起女孩子。無論是誰，只要在我面前說 女孩子不如男孩，我心裡便不快。記得十幾年前同一位老同學一起吃酒，席間 以孩子為題喝酒，他突然把端起的酒杯放下來，說我怎麼能同你喝這個酒。我 聽了一楞，問他為什麼不能﹖他竟用不屑一顧的口氣說：你的是女兒，我的是 兒子，怎麼能相提並論﹖一句話差點沒把我氣背過去。當時，我竭力掩飾不悅 ，裝作若無其事岔開了話題。之所以能原諒他是因為我知道他並非有心氣我， 可這有口無心口無遮攔的嘻戲卻造成了我很深的傷害。十幾年過去了，時至今 日，當女兒同時被美國最負盛名的大學錄取時，我曾遙望大海，思緒萬千。不 知為什麼，在如潮湧的思緒中，我竟想到了這位老同學。不知貴公子現在可好 否﹖出息到何種程度﹖是否真的如他當年所說女兒不可與兒子同日而語呢﹖

一、錄取驚喜

　當女兒報考學校時，我們為她設定的目標是－密西根大學。密西根大學是 一所公立學校，按全美公立大學排名，密大與加州的柏克利大學並駕齊驅，有 些專業還略勝一籌。在全美三千六百多所大學的排名中，密大本科學院排在第 二十五位(今年排名第二十位)，其中商學院、機械工程學院、牙科醫學院、醫 學院、音樂學院的排名更前，常有問鼎之勢。密西根大學歷史悠久，規模龐大 ，僅在校註冊的學生就近四萬多人，是全世界校友最多的大學。同時，密西根 大學也是最早引進中國留學生的學校之一，據說早期的校長之一安爵先生就是 第一任美國駐華公使，卸任後做了密大校長，於是，最早的一批中國留學生也 就由他引荐來到了密大(時間大約是一八四０年左右)。去年哈佛大學招聘校長 ，據說參加競爭的有四百多人，當時的總統柯林頓、副總統高爾都赫然列在名 單之中。可經過四五輪的篩選，進入最後兩名競爭者之中的，其一就是現任的 密西根大學校長。密西根大學的聲威藉此也可略見一斑。

　由此可見，設定這一目標還是有幾條站得住的理由的。首先，在當時的心 目中，密西根大學也屬名校之列。尤其是初來美國時受同一實驗室一位同事的 影響頗深。這位同事把孩子能進密大讀書認為是一件非常值得慶幸和誇耀的事 。當年，這位同事的女兒就是渴望進密大讀書而未果，每每談起便飲恨不已。 後來，只要見到華裔的密大學生進實驗室打工，他總表現出特有的熱情。他告 訴我這些孩子是多麼優秀，所以才能進密大讀書。受此影響，自然就把進密大 之路同蜀道之難聯係了起來，以致於在後來的朋友聚會中，因過度喧染進密大 的難度而與另外一位好友發生爭執，大家各執一詞，互不相讓，面紅耳赤，場 面好不尷尬。

　其次，經以上介紹，密西根大學雖然談不上超一流的名校，卻也堪稱一流 名校，如以當年粟裕將軍進階時「寧為雞首，不做牛胯」的至理名言為座右銘， 選擇密西根大學也算上上之策。密大位置承上而啟下，進可攻，退可守，以兵 法之論，足可立於不敗之地。有一同事，兒子從清華大學轉來密大工程系讀書 ，以佼佼者的成績畢業後考取史丹福大學的博士研究生，是進可攻之例。另一 同事，其子入學密大時成績泛泛，四年後商學院畢業，被紐約金融市場幾家大 公司千挑萬選相中，畢業即高薪踏入華爾街，是退可守之例。進退均贏，復何 以求﹖

　理由之三，盡管我有把女兒當成兒子培養之心，卻不得不面對女孩兒心理 、生理和社會角色的特點。在美國，華裔後代的教育難上加難，耗人精力牽人 情懷不說，還時時惹人心煩。說白了男孩子有男孩子的煩惱，女孩子有女孩子 的擔憂。男孩子小時頑劣難馴，女孩子大了心猿意馬，兩者均為美國過於強調 個性化自由發展的教育風格所使然。女孩子大了，父母們反倒越來越不放心， 縱有千條萬條理由，卻說不出口，也難被理解接受。因此，認定了一條，說來 說去，千好萬好，看住了就好。這就是雖然站不住腳卻費煞一番苦心的第三條 理由。

我們的觀念是，孩子雖然大了，但世界觀、人生觀的基本道理卻尚未成形穩 固，生活經驗更是一無所有，因此，守在跟前，雖然不能天天眼瞅著，手拉著 ，可父母們一顆敏感的心時刻放在孩子身上，總能通過各種渠道了解隻鱗片爪 ，及時疏導，及時匡正，免得吃了大虧才總結經驗。平日，父母們這些可怜見 的小小心思須得藏好了，拽好了，千萬不能被孩子們察覺絲毫，否則，只能引 起反感厭惡，適得其反。二十歲之前的少年是一種危險年齡，這種年齡之所以 危險，是他們不論心裡想的、嘴上說的還是行動上做的，總是要和父母們反著 擰著。他們自以為什麼都懂了，可他們什麼都不懂，他們自以為成熟了，實際 上卻幼稚可笑。他們心裡唯一的衝動和慾望，就是早早地離開家，遠遠地避開 父母們的嘮叨、約束和不理解帶來的不快。花著父母們的錢卻又不要父母們管 ，這縱然算不上一種時尚卻也是一種普遍的心理。

　最後一個理由便是錢的問題。這個理由雖有點小家子氣，可也著實是我們 的一塊心病。目前，上美國頂尖級的學校，除額外開銷，僅學費和起碼的衣食 住行，每年約需四萬美金，四萬美金，對我們這樣的家庭，無疑是沉重的負擔 。有朋友說，教育也是投資，今天投下去，日後孩子們出息了，再大把大把地 賺回來。還有朋友說，操這份心幹嘛，貸款去，這也讓孩子們有點責任心。話 雖這麼說，理也是這麼個理，可臨到頭上，總也不是說得那麼容易。進超一流 大學就能保證孩子出息嗎﹖既便出息了，賺了大錢，可那已經是另外一個個體 ，與做父母的又有什麼相關﹖見著幾個父母能夠心安理得地花孩子們的錢呢﹖ 因此，勉強說投資的話也是一種無回報的投資。再者說，從投資的觀點，能不 能先上一個收費低的學校，讀研究生時再去那些超一流的學校，豈不事半功倍 ，經濟實惠﹖要知道，無論是美國還是今天的中國，競爭都有延後的趨勢，因 此，僅僅大學畢業是遠遠不夠的。貸款雖是美國人讀名牌大學和熱門專業最常 使用的方法，可對於我們來說，雖留美十年，觀念卻遲遲不能轉變。(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