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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小城名人
一夜之間，我們因為女兒而成了小城名人。
一次去中國店買東西，一對素不相識的夫婦聽到我們跟朋友聊天，便主動 走來跟我們打招呼，問就是你們女兒同時被耶魯麻省錄取的嗎﹖我們笑著點了
點頭。見我們首肯，他們便讚不絕口地誇起了女兒，說你們的女兒太棒了，真 了不起，簡直讓人羡慕死了。回來的路上我對太太說，我們沾了女兒的光，否
則，小城上萬中國人，誰認識誰﹖這下可好，不認識也聽說了，我們倒成了小 城名人。
「大喜，大喜！」
第一個朋友見面就這麼跟我打招呼。我尚不知所云，他拍著我的肩說：「 金榜題名，不是大喜是什麼﹖往前追一百年，你們家這是中了狀元！」
我聽了不覺好笑。這能與中狀元相比嗎﹖狀元可只有一個，而麻省一屆就 錄取上千，還有哈佛、耶魯、普林斯頓、史丹福•••若以狀元相稱，那該會
有多少狀元﹖我知道這是打趣，頂多算是恭維，可卻之不恭。再說，雖是過頭 話，聽了心裡卻分外受用。
「女兒真不錯，是個好孩子，給咱中國人掙了臉！」
另一個朋友見著了我們，第一句話就說這。我們知道這不是恭維，而是地 道的實情話，這對夫婦也算老美國了，在這裡奮鬥了十幾年，況且還有個比我
們女兒小一歲的女兒，正在浴血奮戰之中。在許多人眼裡似乎中國孩子讀書好 就是應該的，好像中國孩子天生就該聰明。他們總以為在美國學校裡讀書拔尖
的一定都是中國孩子，實際上則不然。女兒這一屆高中生有近五百名學生，如 果單按成績排名，前十名中中國孩子頂多占兩名。有些美國人是非常聰明的，
高階層的美國家庭教育實際上並非傳說中那種放羊式的僅注重個性發展的模式 ，他們也十分重視學業，GPA總是4.0，SAT考試也常見滿分，連女兒都不得
不佩服。這其中尤以猶太人競爭能力最強，女兒說學校中的猶太人總是一伙， 他們大都聰明絕頂，學業過人。除此之外，即使是亞裔，還有日本人、印度人
、南韓人，甚至馬來西亞、新加坡的華裔後代，成績優異者也不乏其人。從讚 詞中，我們一聽便知這對夫婦是內行，因為他們的孩子正在拼搏之中，知道深
淺。一晃來美已近十年，自以為是美國通了，實際上對美國社會的認識僅浮於 表面，許多事都是經歷了才略有體會，對孩子中學教育的認識便是一例。現在
國內，許多人僅僅出來轉了一圈，頂多是個短期訪問，回國後便到處寫旅美印 象，殊不知這種認識連個膚淺都算不上。更有甚者，國內一個好友告訴我，說
他的研究生同學中有一位壓根沒出過國門，但卻經常在報上發表域外見聞的文 章，問他人在國內何以能寫出域外見聞，他說自己的太太是晚報副刊編輯，有
方便和權利，不用白不用。沒見過不要緊，聽說過就行，加上想像發揮，還真 的騙了不少人。可以這麼說，即使生活在美國，也絕非就能說了解美國。這對
朋友夫妻經受了孩子升學競爭的辛苦，知道其難，說出的讚語也就不同一般， 我們聽來也有切膚的感受和安慰。
緊接著，住在外地的朋友們也紛紛從底特律、新澤西、芝加哥、匹茲堡打 來電話詢問和祝賀。我十分驚奇他們都是從哪裡得來的信息，傳得這麼遠，這
麼快。
底特律的朋友說：「易白，這下你值了。」我問我值什麼了﹖她大驚小怪 地在電話那端叫起來：「女兒這麼出息了還不值﹖辛苦那麼多年，算沒白來美
國一趟！」
我說，孩子出息是孩子的事，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她又叫道：「說自在腔 呢﹖你真不知足，我孩子要有這麼好，什麼都可以不要！你不想想，我們千辛
萬苦地跑來這兒，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孩子奔個好前程！」
我聽了，心裡既高興又凄然。難道我們這一輩子就這麼完了﹖難道孩子好 了真的就能代表我們自己﹖心裡雖這麼想，可嘴裡還是不住地應付著遠方的祝
福，為的是不讓朋友們說我故作姿態，因得意而裝深沉，內熱外冷的讓人不舒 服。
「易白，女兒有這麼大的喜事，值得慶賀慶賀！」新澤西的朋友這麼大聲 嚷嚷。我還是笑，說喜事雖是喜事，可沒這麼大，也不值得這麼慶賀。他聽了
，同樣的急，說怎麼不是大喜呢﹖我們住的小城華人也很多，去年有個孩子SAT 考了滿分，結果還沒被麻省錄取。今年終於有了一個，全城都知道了，父母親
在當地華人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刊登文章，介紹教育孩子的經驗。他連獎學金都 沒得上，還不如你們家的女兒呢！我笑著說，千萬別這麼比，這些學校挑選雖
然嚴格，卻難免有失偏頗，遺珠之憾也是有的。好孩子多得是，漏下的不一定 不好。朋友聽著也就笑，說你這是給我講大道理。他說他是唯效果論者，過程
不管，成功了才是唯一的標準。他說我的兒子還小，我對兒子的要求就是哈佛 和耶魯，別的什麼都不管。我沒你那麼謙虛，實際上你也不謙虛，你的傲在心
裡，我的傲在臉上，表現形式不同罷了。憑心論，咱們的孩子不能誰能﹖咱們 的孩子不上誰上﹖
我聽了忍不住地笑，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殷殷期望，拳拳之心，千千萬 萬個父母都是如此。孩子總是自己的好，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除了朋友之外，還有稱不上朋友的熟人，見面除了誇獎女兒的寒喧，便是 那些大同小異的套話：怎麼教的女兒﹖有什麼秘方嗎﹖傳點給我們。
這些話朋友們是不說的。因為既然是朋友，自然就親近得多，拉起來沒個 完，肚裡的那點貨早已抖落得底朝天。套用一句俗話：別裝大尾巴驢，誰還不
知道誰！唯有這不遠不近的關係，回起話來讓人頗費思量。講深了不是，淺了 也不是，最是心煩。
要說經驗，只要養過孩子，誰能沒有﹖可這話又豈是在路上或超市裡碰面 所能講得清礎的。不說吧，人家便說保守，總疑心你不講是怕別人的孩子超過
你的，並總是：怕什麼，露點兒，再學也趕不上你女兒！說得你哭笑不得。太 太總結了一句話：沒有經驗！縱有，講了也是白講，千人千面，千面千法，每
個孩子都有不同的性格、環境、成長背景和具體情況，任誰孩子成功的經驗都 不能生搬硬套。我笑了，非常贊同太太的觀點，此話千真萬確。可要說沒經驗
吧總也不準確，不論成功還是失敗，總還有借鑒的地方，總還有點可取之經。 聰明的父母搬它山之石而琢玉，勺它人之河而瓢飲，借鑑講究的是精髓，是精
神，而絕不是形式。
朋友們的祝賀是真心的，雖然有些讚美之詞難免言過其實，我們卻能夠體 知那從內心深處流露出來的真誠和友誼。好友之一說，怎麼表示祝賀呢﹖買點
禮品吧。她知道我們平日管教較嚴，孩子一定有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她說， 這次禮品一定要盡女兒的意，想要什麼盡管挑。她的理由簡單明了：孩子有那
麼好的成績，應該嘉獎。在她看來，這種理由已充分得不容我們說不。她建議 女兒在超市的計算機裡列個單子，她來通知所有的朋友，大家自由認購。我們
一聽嚇壞了，這像什麼，婚喪嫁娶辦大事才採用這種形式，單為女兒的禮品， 豈不過份張揚了。
到這個份上，我們不得不站出來說話了，這已經超出了她的個人行為，個 人行為容不得我說不，如此張揚就不一般了。她見我們執意阻止，急了，說怎
麼這麼固執，又不是給你們買禮品。我笑了，不得不強詞奪理：不是給我們買 也不行。
另一位摯友又站出來了，他說要專門以女兒的名義開一次晚會，目的不僅 是獎勵女兒，而且也為了給後面的弟弟妹妹們樹立個榜樣。這個主意好，理由
充份，在這一伙朋友中，我年齡最長，孩子也最大，後面跟著長長的一串。這 種獎勵先進、鼓勵後進的方法生動活潑有血有肉，我們欣然應允。
于是，兩個禮拜前便把時間訂好了，朋友們忙著操辦。雖然參加宴會的朋 友有限，可這個故事由朋友傳朋友，在這個小城的華人中間傳播甚遠，餘波經
久不息。
女兒的鋼琴老師特別喜歡女兒，不止一次地向我們表達她非常以這個學生 為榮。她說女兒特別聰明，頭腦清晰，思維敏捷。她喜歡女兒不僅僅是女兒鋼
琴彈得不錯，幾次比賽都獲得了她意想不到的成績，而且還因為女兒的學習能 力特別強。僅用了三年多時間便完成了鋼琴十級考試，這是她的經歷中少見的
學生。而且，那幾年又正是女兒高中階段學業競爭最激烈的關口，她為女兒能 同時兼顧這麼多而樣樣事情又都做得有聲有色而驚奇。她對女兒的讚譽也是言
不由衷，發自肺腑的。遠在女兒還沒有接到麻省耶魯的錄取通知之前，她就曾 親自跑到密西根大學音樂系為女兒聯繫報考事宜，她堅持希望女兒能在大學期
間獲得包括音樂在內的雙學位。她說音樂對人生非常重要，有時會有奇妙的調 節作用。音樂不僅能提高人的素質和修養，而且也能通過改變人的性格從而改
變人生，使人變得安靜詳和。她的這些帶有人生哲理的專業理念給我們留下了 極深的印象。不管能否拿到音樂學位，我們總是希望女兒不要因為學業太忙而
把音樂丟了，相信這些反覆叮嚀一定會在女兒的心裡留下痕跡，不定哪天她將 會體會今天父母和老師的一片苦心。
鋼琴老師因為敬業精神而贏得小城華人父母們的盛譽，因此，孩子們也在 她的門下排著長隊等候入室為徒。父母聚集的場所總是信息最多的地方，加上
老師對女兒的偏愛，一時，鋼琴老師處又成為一條渠道傳播女兒的故事。直到 有一天，我們剛從國內探親返回，老師通過一個朋友向我們帶話，說她的學生
們告訴她安娜堡新聞(一份當地英文報紙)上有介紹女兒的文章，要我們去找 那份報紙，剪輯起來，日後可作為孩子很好的個人簡歷。我們聽後很為老師的
關心感動，打電話問是否是一份華人報紙上的新聞，那是女兒因獲大底特律地 區華人協會的獎學金而上報，答曰不是，問是否因女兒獲得全美工程師協會的
獎學金而登報，答曰也不是。太太去圖書館查了幾次，報紙的版面太多，且連 具體的日期都不清礎，查找十分困難。我說，算了吧，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
事。奇怪的是並沒有記者專門採訪我們，報紙從哪兒獲得信息呢﹖思來想去， 唯一的可能是通過學校，通過女兒的母校｜休倫﹝Huron﹞高中了解女兒的。
正如前面所說，美國社會生活裡的許多事情並非因我們在此生活了十年就清礎 了，許多事情根本不了解，許多事情也只是一知半解。但不管怎麼說，至少女
兒在高中裡的表現是連美國人都承認的，否則，美國人的報紙平白無故登她作 甚﹖
說到這裡，我應該慚愧，生活奮鬥了大半輩子，沒想到出名的一天竟是因 女兒而起，因此，這種出名便成了不倫不類。我們的出名必須依附著女兒的名
字，談論起來，人們總是說：「潔宇的爸爸媽媽」。嚴格說來，我們並沒有出 名，出名的只是我們的一個名份：郝潔宇的爸爸媽媽。不過，僅此，我們已十
分滿足，我們心裡的安慰更甚於自己的出名。(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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