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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相知甚深的朋友告訴我,別瞎操那麼多心了,強把自己的意志加給孩子,如果孩子一生順利還好,稍有坷坎,她會怪你一輩子!更何況,她已經得了那麼高的獎學金,你有什麼理由阻攔人家!
想想確實也是這個理,到了這個份上還說什麼呢﹖
讀耶魯去,讀麻省去!孩子羽翼已經豐滿,是該放飛的時候了。遙想當年,我們與女兒同歲的時候,正值上山下鄉運動,我們不也是在這種年齡離開父母走向社會的嗎﹖所不同的是,今天孩子們的前程,天也高,海也闊,藍天白雲,風和日麗,那是我們那個年代所不能同日而語的,我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對於孩子而言,她的選擇早已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可以說從接到麻省耶魯的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已不再屬於密西根大學了。我們曾經下過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達成的不成文的默契如太陽下的晨霧,微風一吹,早已蕩然無存。這在她頻繁地與同學朋友們的電話和E-mail中表露無遺。在她眼裡,我們努力構築的似乎高不可攀的密西根大學的台階,早已是﹁五岭逶迤騰細浪,烏礞磅礡走泥丸﹂了,那種根本不把密西根州立大學和普杜大學看在眼裡的口氣使我們帶有一種微感遺憾的暢快。
盡管如此,我們看在眼裡,卻不動聲色,不置可否。無論是從理智上還是感情上,對於一種理念的轉變,我們都需要時間最充份地醞釀。我們深信,蛋必須久孵才能成雞!
即然決定要讀最好的學校,新的困惑又接踵而至。耶魯和麻省,這樣的學校都是最負盛名的學校,名序伯仲之間,又該如何取捨呢﹖
實際上,要在這種學校之間再比出個高低已沒有太大意義了,所謂選擇也即是專業的認定。
在美國前五名學校中,每所學校都各具特色。讀醫學和商學管理,自然要去哈佛;讀人文科學和法律,耶魯則當仁不讓;而讀機械電子工程的話,麻省自然又是首屈一指。各個學校的拳頭專業不同,因此,決定了專業也就決定了學校。
我問女兒喜歡什麼專業﹖她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電子工程和計算機。
不知那陣風掠過,近年來,華人子弟中掀起讀工程專業的熱潮。女兒的幾個至交好友都想讀工程專業。近朱者赤,女兒的興奮灶自然也就在工程計算機上了。
一般而言,孩子的專業是父母們最為關心的問題。因為專業與前途總是相連,事關孩子的前程,哪個父母不是瞪大了眼睛。可我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孩子大學專業的選擇上,我向來不予特別關注。基於這種做法有幾種理由:一是美國的教育體制與中國的相差甚遠,大學教育提供的往往多是基礎教育,與終身專業的定向雖有關聯卻沒有必然關係,專業的選擇靈活多樣,變換也較容易;二是要尊重孩子的興趣。只要孩子有興趣,哪一行都能有出息。總結自己經歷,最遺憾的便是職業與興趣不能統一。我們常說,假如一個人的職業不是為了糊口而是為了興趣,那麼,這個人事業成功的機率將大大提高。美國人的發明創造精神遠遠強過中國人,過去總把此歸結為兩種教育體制造成的差別,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我在以後的章節裡還將要討論這個問題。我的觀點是教育體制對人類創造性思維的影響遠遠小於職業興趣的影響。美國人選擇職業和中國人有著天壤之別。女兒十年級時曾參加一次暑假夏令營,其見聞尤為典型,女兒很有感觸地問我:為什麼中國人孩子選擇職業時,不是醫學就是律師工程師,而美國學生選擇職業多憑興趣。她說她們一個活動小組有十幾位同學,僅她一個中國人,大家在一起談理想前途,有人說要學電影,有人說要學繪畫,有人感興趣演講,就是沒有一個人說要去做醫生,當律師或工程師。女兒問他們為什麼不選這些專業,他們的回答是太枯燥。女兒憤憤不平地說:其實,中國學生職業的選擇根本不是自己的興趣和意願,而是家長的選擇。
女兒說得一點不錯,中國孩子的一言一行多是家長的翻版。中國人把職業的選擇與生活的衣食住行緊密相連,自然就限制或扼殺了孩子們的想像和創造。因此,在解決了溫飽問題之後,對孩子職業的選擇千萬不要過分限制。我的一位同事告訴我,她的同學中有一對夫婦,都是化學博士,因此,一心想把女兒培養成化學家以便女承父業。可女兒偏偏愛上了文學寫作,徵得父母同意後改學文學,後寫了一本南京大屠殺而一舉成名。因此,在職業的選擇上,天份和興趣十分重要,不可輕視。
我對孩子大學專業不予重視還有一條理由,則我認為假如她選了一個與日後職業不相關的專業看起來是壞事,其實則不然,表面上似乎走了彎路,實際上彎路不彎。現代科學分工日趨精細,一頭紮進某一領域而走一輩子未必就是好事。跨專業學科在事業發展上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異曲同工之妙,這種例子信手拈來,比比皆是。
十年前剛到密大時,當時的大內科主任是美籍日裔,事業做得如日中天,曾任一屆世界消化協會的執行主席。後一打聽,他的大學專業竟是文史。密大眼科中心有一教授,機械工程博士畢業後,發神經想念醫學,許多人都不理解,可他做了醫生後,整個中心唯有他申請的科研經費最多。大家談論起來,都歸結於他有一個機械工程的博士學位,知識面廣博,科研思維也就不同一般。還有一位同事講起他有一個朋友,讀完醫學院後突然想改行學法律,在一般人眼裡,這是不可思議的。美國的醫學院是大學後教育,且費用昂貴,而一旦做了醫生立即跨入高薪階層,這時再去讀一個同樣是大學後教育,同樣是費用昂貴的法律專業,無疑是與自己過不去。可偏偏就是這個人,有著一般律師所沒有醫學背景,主理醫學官司而灸手可熱,百萬年薪也難得聘得動他。
綜上種種理由,我對女兒的專業選擇是聽其便,觀其行,從來不加限制和勸阻。因此,當她提出希望讀電子工程和計算機專業時,我們欣然應允,而且選擇學校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讀麻省!
在所有錄取學校中,耶魯大學的錄取工作做得最多最細,最讓人動情,最使人覺得難以割捨。
美國的新生錄取,通知書的發放與實際錄取人數總有一個比例,越是競爭力強的學校其比例越小。換言之,越是好的學校越是不捨得放棄。這也是中國美國不同的競爭機制導致的。
在美國,高中四年,一般申請工作在三下四上時即可基本就緒。學生可任意報考學校,不同的學校可同時錄取同一個學生,而且在錄取過程中彼此沒有任何的聯繫和影響。如此一來,好的學生往往會同時被多所大學錄取,學校深諳此理,因此,爭奪生源大戰便成為名校競爭的指標之一。對於好的學生,一旦錄取通知發放,爭取攻勢也就接踵而至。
耶魯正是這種攻勢最強烈的學校。最先表示祝賀的是學校指定的指導教授。他的電子郵件比錄取通知還快,他的祝詞熱情洋溢,接著便細數耶魯大學的優勢,從校園校史到專業設置師資力量,最令人激動的是耶魯產生過多少總統,多少諾貝爾獎獲得者等等。並熱情詢問有何問題,他可以全方位地提供諮詢服務。
緊接著兩個也是被指定的四年級學生給女兒寫信,談耶魯四年大學的感受,談大學後教育的去向,談耶魯人的驕傲。談得女兒心馳神往。兩人當中一個準備去哈佛醫學院深造,一個去史丹福攻工程博士學位。女兒閃著羡慕的眼光問我們:耶魯的學生是不是想去哪兒都可以﹖我們笑了,說耶魯是,恐怕麻省也是。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耶魯大學安娜堡的校友會幾乎天天打來電話,邀請女兒參加他們組織的各種活動:座談會,專題演講和晚宴。熱情地詢問女兒對耶魯有什麼看法,有什麼問題要問。因為女兒心裡已有傾向,回答他們的提問總是吞吞吐吐,閃爍其詞。我們理解女兒的難處,拒絕耶魯這樣的學校,從感情上講是痛苦的,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拒絕了康乃爾和密西根大學之後,女兒曾對我們說,耶魯不忙著回信,再捂幾天吧。看她難割難捨之情,我笑了,說多孵幾天吧,也許這一拒絕一輩子從此就與耶魯無緣了。太太立即反對,說還有研究生呢,讀研究生時可以再去耶魯。再說,說不定哪天又改主意想學法律了,那時再去耶魯不遲,只怕這一拒絕到時再想進卻進不去了。我望著女兒笑,我知道她的心思,她對研究生時的去處早有打算了,只是還沒進大學門呢,談論此事為時過早。
直挨到最後一天,她才不無遺憾地把信封上。我與朋友談及此事,朋友問我拒絕耶魯有沒有專門寫封信。我說沒有吧,沒這個要求。朋友說,像耶魯這樣的學校怎麼能隨便填個表就拒絕掉了,應該附封親筆信,講明原因,也表示惋息和慎重。我聽了,覺得是這個理,立即打電話給女兒,問信寄走了沒有。女兒答還沒有。我心感僥倖,虧她捂到最後一刻。於是便把朋友的意見說給她聽。她聽了欣然同意,整整寫了一個下午,附上一封措辭委婉,留戀不捨又萬般無奈的信。我們知道這封信也許根本就沒人會讀,但附了這封信,全家心裡都覺得踏實了許多。我們心裡都期許,沒准這封信真的會留下一條退路,說不定哪天女兒就踏進了耶魯的殿堂!(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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