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走向未來 (續)

三．成人還是成材

　這是兩難命題。

　前面我曾說過，如果孩子面前有兩條路可供選擇，一條是平庸的生活，沒有大的作為，雖忙忙碌碌，默默無聞，卻有家庭生活的樂趣。另一條則是壯志凌雲，艱苦拚博，雖失去一些家庭生活樂趣，卻事業有成，功成名就。如果兩者擇其一的話，我還是寧愿挑選後者。我是個不甘沉默的人，這一輩子拚命掙扎摸索，最後一事無成。但我還是希望孩子繼續我的路向前走，不到黃河心不甘！

　可在這裡探討的卻是另外一個話題，成人還是成材卻是具有另外的含義。成材當然不必去說，與前討論意境相同。成人即是為人品格問題，也即孩子的德育教育問題。

　我本不想用德育這個詞，生怕壞了我的興致。過去把德育教育提得過高，內容過於枯燥死板。我不想說把孩子培養成什麼一心為公的社會棟樑，我只想說把孩子教育成一個品格端正的人。首先有益於家庭，其次有益於國家社會。有益於國家社會自然而然地寓於有益於家庭之中。因此，成人還是成材的問題是值得探討的。探討這個問題的實際意義可以從身旁小事開始。

　我曾有一位忘年交，雖然沒有教過我，姑且稱為老師。因為她在國內是屬於院士一級的專家。我們在美國認識，她來美探親，住在女兒家裡，我因渴慕她的學問，故愿和她交流。初始她說寂寞。我理解來美探親老人們的處境，便借她一些我的文學習作。她讀後很感興趣，交流話題自然就多，深談之後才發現她很痛苦，為的是與孩子不和。

　初聽非常惊訝，在我們看來，這家人真是讓人羡慕。一對老夫妻均是赫赫有名的教授，一雙兒女也都是留美博士。名譽地位，別人有的，他們都有，別人沒有的，他們仍然還有。沒想到生活中的她卻痛苦不堪。

　當然，當著我的面她不好意思說許多孩子的壞話，因為她的孩子我都熟識，後來側面一打聽，她與女兒的矛盾都來自生活小事。去買菜、去游泳，兩人都能發生爭執，互不相讓，言詞偏激到互相傷害。後來，這位老師回國了，因感謝與我們一段交往而寫信給我，說到孩子的教育問題，她提出了成材還是成人的討論。結合自己的感受，她出自肺腑地告誡我，教育孩子，首先讓他成人，其次才是成材。她說她的兩個孩子都是美國的博士，不能不說都成了材，可她卻忽視了孩子的成人教育，因此，落得老來的很多痛苦。

　這段文字對我感触很深，多少年過去了，記憶還那麼清晰。故特列在這裡專題討論。

　以我想，她與女兒之間的沖突都是鎖碎小事，為什麼這些小事卻釀成了母女不和呢﹖責任究竟在哪一方﹖這與孩子的教育有什麼關系﹖初始，我以為也未必全怪女兒，她自己身上也有問題，自己的孩子，干嘛斤斤計較那些枝節小事﹖這都是有學問有地位的關系，換成一個平民媽媽，也許這些矛盾就不會有了。可事隔不久，在我身旁卻又發生了一起平民媽媽與子女不和的故事，事情鬧到很僵的地步，我這才發現父母與子女的矛盾并不為父母的地位而有差別。

　也許我所認識的父母還都屬於一般平民階層的父母，但是，我們討論問題的著眼點也正是這種普通的家庭，故這些事例仍具有普遍性的意義。有知識有地位的父母所發生的事，那問題就不僅出在父母這一邊，孩子的身上一定也有問題。什麼問題呢﹖思來想去還是教育缺失的問題。就是在孩子小的時候沒有給他做人的教育，他們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對待父母、對待友人、對待同事。

　仔細考慮一下，這兩個與父母鬧得不可開交的子女在為人處事上確實都存在問題，這并非一人之管見，而是朋友們背後議論的共識。既然大家都認為不合理的現象能在她們身上發生，就說明她們在做人的品格上有一定缺陷。

　這些都是小例子，發生在自己身旁，看得見，摸得著。再大呢﹖大到政治家，大到國家元首，大到那些得了巨獎的大人們，做人的品格同樣重要。如果沒有緋聞案纏身，柯林頓總統可謂難得的偉人，可女色問題卻構成了他致命的弱點，釀成了險遭國會彈劾的悲劇。憑心而論，評論一個國家元首，應以國事為重，個人生活純屬小節。小節本也可以不管，可小節卻往往壞了大事。別的不說，光那沒完沒了的訴訟案也化了不少納稅人的錢。

　再說那位得了巨獎的作家，從極端自私的角度來界定文學的價值，看了便讓人噁心。且不說他沒有寫出什麼好作品，既便寫出了惊世之作又當如何﹖沒有高尚的人格哪裡會有什麼高尚的文品，沒有高尚的文品又哪來什麼傳世之作呢﹖試看古今中外的大家們，真的值得千古傳誦的，哪一個是極端自私自利的小人﹖

　由此看來，不管是尋常過日子，還是成就一番大事業，沒有端正的人品是不行的。因此，對孩子做人的教育不得輕視。毫無疑問，在孩子的教育上，成材兼顧成人，便是成功的教育。可當兩者不可兼得，成人還是成材只能擇其一時，成人還是成材，孰輕孰重，又該如何選擇呢﹖當然這種討論肯定不會有一致的結果，自然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據我所見，還是教育孩子成人為上，原因有三：

　一是成材機率本來就小，不是個個孩子都能成材。若人人都成了材，那材也就不叫材了。正因為成材者少，罕見，才對天下父母們具有那麼強烈的吸引力。不管父母們傾注多少心血，不管孩子們怎麼努力奮鬥，受條件、環境、機遇等方方面面的因素限制，成材機率畢竟太小。從這個機率來說，加重成人教育的法碼也是必要的，因為縱使成不了材，成為一個品格端正的人，也是家庭生活之幸，也是國家社會之幸。

　我有一位長輩，對孩子成材的期望值很高，每天迫使孩子坐下來讀書學習，目的就是去考大學。誰知我的這位表妺天生不愛讀書，最後還是沒有考上大學。這位長輩雖然很失望，可後來十幾年的生活卻證實，由於表妺品格端正，性格溫柔，為人善良，父母們得她細心照顧，家庭生活受惠不少，其樂融融。我們什麼時候探親見到他們，都羡慕他們生活得和睦幸福。我還有一位表妹，人機靈，長得又好，又有大學文憑，相較之下，可謂成了材，可十幾年一過，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過得很艱難。

　在這裡，我們且不去論離婚的原因，也不去說表妹的人品，單說這一般生活規律下的人之常情，人的秉性與家庭生活的幸福卻是分也分不開的。

　因此，既然生活中成材的機率要遠遠小於成人，既然父母們又無法把握子女成材的過程，既然大多數人最終還是要過平平穩穩的小康日子，那麼，成人的教育還是要重於成材的教育。

　其二，成人教育和成材教育是一個水載舟的關系。成人教育形如水，成材教育形同舟，水來了才能載舟，沒有水何以行﹖

　這麼說來，成人教育可以促成成材教育，反之，成材教育卻不能兼得成人教育，一意孤行的結果，往往是成材不成反而成了自私自利的小人。這種結局便是家庭教育的悲哀，便是家庭教育的徹底失敗。

　如此說，成人教育和成材教育是一件事物相輔相成的兩個方面，這其中，成人教育是基礎，是先行，成材教育則是尖端，是後行。從這個角度來探討，成人教育也應先於成材教育，也比成材教育重要得多。

　這最後一個原因即是，退一萬步來說，即使孩子的成材教育成功了，可這個過程中卻忽視了成人教育，結果孩子雖成了材，卻變成了一個品行極端出格的人，自私自利，心中只有自己，沒有別人，甚至為了一點利益不惜去損人利己，更有甚者，還能做出既損人又不利己的事來。　

　誠然，具有這種品格的人，即使成材也成不了大材。對於社會科學而言，品行不端的人是肯定成不了大器的，社會科學是一門研究人的學問，是研究人性中帶有普通意義的有益於人類社會的活動。一個自身品行有缺陷的人怎麼能深入﹖怎麼能研究出積極成果﹖

　對自然科學而言，其成果與人性品格的關係似乎很少，但現代科學研究的廣度和深度已與人性活動分不開了。

　首先是揭示更深奧的科學原理的過程已逐漸成為龐大複雜的工作系統，研究中需要協同合作。沒有一個很好的人品行為的人自然也難擔重任，甚至會走上歪門邪道。

　君不見，如今科研領域內的營私舞弊，弄虛作假，偽造證據之風日益強勁，日益蔓延嗎﹖

　其次，許多自然科學領域的研究成果正日漸與社會倫理道德的問題聯係在一起，比如說基因研究的成果，既可以造福人類，又可以禍害人類，那聳人聽聞的生物戰生化戰豈不是人類極端行為給自己掘的墳墓嗎﹖

　基因工程如此，核子工程更是如此。核子能能發電，能提供巨大的能量解決工業上人類從來不能解決的問題，可原子彈卻能毀地球於一旦。

　試想，如果這些技術掌握在一些有極端行為人的手裡，將會是怎樣的局面﹖這是從大的角度討論問題，似乎不關痛癢。退回到家庭生活，一個即使成了材，但卻品行不端的人又會給家庭生活帶來什麼呢﹖

　親情之所以可貴，是在於親人之間的無私奉獻。推而廣之，無論對親人還是對朋友，對同事，路人，情總是產生於首先付出然後擷取的交往之中。培養出一個唯我獨尊，唯利是圖的小人又能給家庭生活帶來什麼快樂﹖又能給生活圈子裡的其他人帶來什麼益處﹖

　因此，無論是從國家民族的大義，還是居家生活的小節，培養一個品行端正的正常人都是第一位的，遠遠重要於成材的培養。

　正是基於這種觀點，我們在孩子成長過程中總是盡其可能地灌輸她為人處事的準則：為自己是對的，但決不能事事處處只想著自己。在人的交往中，要首先想到付出。沒有任何付出便獲利益的行為是絕對不能為的，一次尚可原諒，多了就不允許。因為這種人雖然貪了小便宜，失去的卻比得到的多得多。

　我們雖然這麼說了，這麼苦口婆心地教導她，不知她在以後的人生道路上如何去實踐﹖我們相信女兒是聰明的，一定能理解父母的這片苦心。

　在此，我們也給天下的父母們進一言：究竟要給孩子指一條什麼路呢﹖是一條自閉式的胡同，越走越窄，還是一條大道，越走越寬，全在父母平時的一言一行之中，全在孩子圍繞膝前的點點滴滴之中。對於有心的父母，正是這點點滴滴才鑄就了孩子日後的輝煌。

　告誡天下的父母們，在培養孩子成材的道路上，千萬不要忽略了成人的教育。在許多場合下，後者比前者更重要，更實際，更具巨大的彈性效果。如果你們真的這麼做了，會有那麼一天，你們將驚喜地發現，你們從事的是一項多麼了不起的工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