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走向未來 (續)

四、期望什麼

　在孩子身上傾注了畢生心血的父母們究竟想過沒有，在漫長的的付出中可曾期盼過什麼﹖想沒想過從孩子身上得到什麼回報﹖

　我以為，大部份的父母是出於一種本能，並沒有認真想過要圖兒女們什麼。即使有，也是那種樸素自發的感情和願望：希望孩子生活得比自己更好，希望一代更比一代強。

　暑期回國探親，看到女兒這麼出息，奶奶、外公、外婆們都非常高興，嘴裡一個勁地念叨：好孩子，爭氣了；好孩子，爭氣了！他(她)們從心底裡為第三代的成長而由衷地高興，感到無比的欣慰。
　
我們知道這是風燭殘年的父母們的心裡話，因為在他(她)的身上是等不到孫一輩的什麼回報的。

　可是，天下也有不少父母對子女們的回報是殷切的。我的一位朋友，母親來美國探親，家裡不和吵了起來。臨回國前，這位母親跟兒子算過一筆帳。她說十月懷胎生他不易也就不算了，從小到大養育了他多少年，按他當時的薪水每年應支付償還她多少養育費，算出來後，要兒子一筆付清。

　那筆帳究竟怎麼算法我不得而知，只知道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當時，這位朋友剛剛博士畢業，並沒有多少積蓄。我們笑著問他：家裡存款夠不夠﹖他苦笑一聲，攤著兩手說：別說不夠，就是夠了也不能給。我同意了，太太還不允許呢，太太那邊也有父母，也那麼算一筆怎麼辦﹖

　我還有一位朋友，我們從小一起讀書，一起插隊，一起上大學，又起到美國發展。前年回國探親，他的父母找到了我，向我打聽兒子在美國掙了多少錢。我本想直言相告，可一想，不妥，這裡一定有什麼緣故。自己的兒子不告訴他們，我何必做朋友不願做的事。可面對老人又撒不了謊，無奈，便告訴了他們個約數。他們一聽，眼都直了，說一年七八萬美金該值多少人民幣哪﹖

　我一聽心知不好，這下可壞了，便笑著解釋，千萬別這麼算，兩邊幣值觀不一樣，消費也不一樣。七八萬美金在中國花是不少﹖可在美國，只是一般收入，剛夠溫飽。

　他們不相信，一定要托我帶個話來，說二老年事已高，不指望活著見面，要兒子先付棺材錢，燒紙錢。我把話捎來，朋友一聽氣了，拍著桌子問：什麼是燒紙錢，棺材錢﹖要的話也不是現在，死後再說！

　我勸解他，不必動氣，更不能說死了活了的适。只不過想想這事也氣。朋友告訴我，所以不給是因為父親是離休幹部，並非無錢，只是胡來，錢都不知花哪兒去了。朋友說，如果父親是個安份守己的人，本份過日子，生活有困難，我若不管，便枉為人子！可事情壓根就不是那麼回事。他拿了錢就去玩女人，你說我能給他錢嗎﹖

　我一聽，心裡頓時灰涼了一半。兒子能說出這種話來，做父親的一定不成樣子。

　自古都是說﹁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子孫誰見了﹂。現在聽來這話有問題，至少不全面。

無論父母還是子女，從人的角度來說，都是一樣的個体，今日為子，它日為父。從人性來說，在
人類的自然群体中，根本就不存在哪個群体比另一群体更好。如果硬說好與壞，那機率也是相等的。

　這也就是說，痴心父母雖多，可心術不正的父母同樣存在。自古又說﹁山易移，性難改﹂。按
此邏輯，都是不孝子孫，日後又哪來那麼多的痴心父母﹖

　可見，許多古訓雖有道理，但也多有侷限，需兼聽，需校正。
　依我之見，兩代人發生矛盾衝突時，過錯並不全在子女，父母身上有不可推諉的責任。

責任之一是失之教，是謂﹁子不孝，父之過﹂矣。

　這裡也有兩層意思，失之教是其一，失之榜樣是其二。往上推論，父母又對父母如何呢﹖這又
應了一句古話，叫做﹁上樑不正下樑歪﹂。

　責任之二則是做父母的對子女的要求太過苛刻。

　美國社會盛行一種投資，叫做教育投資。這是金融界的行話，我卻覺得不妥。因為投資是講回
報的，是講效益的。可當父母為子女教育而付出時，根本就不應該想到回報的問題。想到要子女
日後還錢嗎﹖可這筆帳又該怎麼算﹖上述事例說到母親向兒子算帳，也許母親的話並不錯，可聽
來卻讓人不舒服。為什麼呢﹖因為這筆帳是根本算不清的，這裡決不僅僅是金錢的問題，而是情
感，是責任，是一種人類繁衍的本能！

　知道螳螂嗎﹖據說螳螂繁衍後代的代價是犧牲自己，連動物都算不上的昆蟲類尚且如此，人類
對子女的撫養又算得了什麼﹖

　因此，依我之見，﹁教育投資﹂這詞是不合適的，教育安排或教育計劃比投資更好。

　我認為，試圖從子女身上索取經濟回報是一種不良行為，把子女當成搖錢樹聚寶盆則更是愚蠢
之極。如此釀成的家庭糾紛其主要責任應在父母。

　如此說法是需要一定經濟基礎作為依據的。社會發展到了今天，包括中國人在內的許多地方已不存在老人失去勞動力後無法生存的問題。如今的生活只不過是錦上添花否，或奢侈不奢侈，門面不門面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父母們憑什麼要求子女以金錢回報﹖

再說養育之恩又是金錢回報得了的嗎﹖能不說有此念的父母該是多麼愚蠢！

　當然，如此說並非是對子女沒有期望。我們對女兒也有自己的期望。我們的期望是什麼呢﹖

　首先，我們期望她學有所成，盡其能力做一個對家庭 (不光是父母，主要是她自己的小家庭) 對社會對國家對民族有用的人。她的成就和貢獻不應該僅僅限於她活著的時候，而且要在她身後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更長的一段時間內，至少同行業的人要知道曾經有過這樣一位先輩為他們做過一些有價值的研究。

　其次，我們期望她在成長的道路上多些陽光鮮花，少些挫折和失敗。盡管挫折和失敗對一個做大事的人是必不可少的磨難，可我們依然由衷地希望我們的女兒少受一點挫折，少受一點磨練。雖然千千萬萬個人都是在付出畢生努力後仍然事無所成，可我們仍然期望我們的女兒屬於那種少數的幸運兒，付出努力即有成就回報！願我們的女兒好運！

　再次，我們期盼女兒個人的生活幸福美滿。在她走上人生拼搏之路的時候，我們就為她祈禱祝福，希望她不僅事業有成，還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

　最後，我們期望女兒百忙中不要忘了爸爸媽媽，常常打個電話，報報平安。遇有煩事，多找爸爸媽媽聊聊。若能抽出身來，常回家看看。如此，足已心慰。

　在我們的內心深處，從來未存過企圖女兒回報我們，撫養我們。現在，我們雖不能想像老時的生活，但我們有一幫朋友，大家有約，老了，找一個公寓一同住進去，老朋友們打打牌，聊聊天。我們雖會想念女兒，卻不願叨擾她太多，她有自己的生活和事業。我們如此說，也一定會如此做。因為我們頭腦很清楚，我們不願做那種天下最愚蠢的父母！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