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左映雪
去年夏天利用學術假我走訪了國內十幾所院校的美術學院﹐就美國的現代藝術狀態和藝術教育的現狀做了一些系列講座。國內目前關於藝術各方面的資訊很豐富和便捷﹐年輕的中國藝術家受西方現代藝術各種思潮的影響﹐思維極為活躍。但不可否認的是﹐由於種種原因的局限﹐多數中國畫家對現代藝術的理解停留在很表面的層次和人云亦云的重複西方人的現代藝術理論。每次講座後我都留出30分鐘的時間﹐盡我所能回答師生們的各種問題。必須承認﹐國內師生提出的很多問題相當尖銳﹐問答過程具有非常強的挑戰性﹐也很刺激生性喜歡辯論的我。與各院校師生的座談為我提供了了解和溝通國內同行思想狀態的極好機會。回來後﹐根據記錄﹐我整理了其中一部份有代表性的內容﹐在此借聖路易時報的版面奉獻給大家﹐分享我2005年夏季中國藝術之旅的經驗和有關藝術討論的樂趣。
問﹕西方國家雄霸藝壇﹐中國藝術家喪失話語權。中國藝術家何時能夠掌握對藝術的解釋權﹖
答﹕話語權對我來講是一個全新的詞彙﹐這次回國後第一次聽到﹐而且很多人都在使用它﹐很新鮮。
首先﹐我們要弄清楚什麼是話語權?其次的問題是真的有人剝奪了中國藝術家的話語權了嗎?為什麼中國藝術家感到被剝奪了話語權?我認為﹐從字面上話語權講是說話的權利。如今的世界是個全球工業化﹐市場化﹐人權和民權被高度關注的時代﹐雖然還談不上真正意義的絕對平等﹐(事實上恐怕永遠沒有絕對的平等)但一般來講﹐沒有人被剝奪說話的權利。我們這裡討論的話語權事實上指的是具有權威地位的發言權。權威地位決定了發言的影響力及影響力所及的範圍和程度。權威地位則取決于在同類相比﹐競爭的過程中由各方所顯示的實力和能量所決定的。由於閉關鎖國中國在過去幾百年的工業化進程中落後于西方,導致在國際競爭中處於弱勢地位。國際競爭的弱勢地位使中國不僅在世界上被欺壓﹐也使中國失去了一個文明古國﹐文化大國在文化藝術領域所應有的國際地位及影響力。國運衰敗使中國藝術家在國際交往中失去了中國藝術家應有的自信﹐和中國藝術的自我價值取向。中國的當代藝術理論以西方審美價值為標準是目前中國藝術理論界的真實狀態。改革開放使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的國際地位和世界範圍的影響力日漸強大﹐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在文化藝術領域,特別是視覺藝術領域﹐由於長期的政治干預﹐藝術從屬於政治﹐中國藝術家的聰明才智和創造力被極大的束縛和壓制﹐中國沒有形成一個與世界發展潮流相適應﹐與自己泱泱大國相符合的現代化文化運動。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文化藝術領域被商品化的大潮強烈衝擊﹐中國的文化藝術表現出強烈的功利主義和急功近利傾向。媚俗﹐浮躁﹐抄襲西方現代藝術流派成為當今中國現代藝術的主要特徵。我認為當前這種情況下﹐沒有一批埋頭苦幹﹐不為功名誘惑﹐虔誠的獻身于藝術的中國新一代藝術家﹐如果中國的當代藝術創作不能有別于傳統﹐有別于它人﹐如果中國的當代藝術不是出自于藝術家的靈魂﹐沒有鮮明的個性﹐做為一個整體﹐當代中國藝術(傳統的中國畫除外)要取得在世界藝術領域的話語權幾乎可以說是完全不可能的。
問﹕某些中國當代藝術家不斷重複自己的媚俗作品﹐他們這樣做有必要嗎﹖你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答﹕藝術家選擇什麼樣的方式進行藝術創作本來是無可厚非的。但藝術的商品化和商品化的藝術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目前中國有相當大的一批畫家為了迎合某些中西方畫商的口味和藝術市場的需要大量製造藝術商品﹐並通過新聞媒介將這些藝術商品炒做成代表中國當代藝術的新潮作品﹐這是很有諷刺意味的搞笑行為。流行藝術 - 波普藝術是美國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某些聰明的美國藝術家為迎合高度商品化的美國社會﹐滿足大眾需要創作的一種藝術模式和藝術運動﹐它代表了一種鮮明的美式世俗﹐玩事不恭和拜金主義觀念及特點。如今﹐某些中國藝術家原封不動的抄襲別人幾十年前玩夠了的東西﹐還很自命不凡則顯得十分低級﹐乏味和沒有創意。這些中國藝術家可以利用中國這個特殊的轉型時期﹐利用多數人對藝術﹐特別是現代藝術的無知﹐以及心甘情願的被人利用﹐他們毫無疑問可以聚斂很多錢財及功名。但歷史會證明他們充其量只是一批成功的藝術商人。
問﹕中國美術家協會統治中國美術界多年﹐如何看待這種現象﹐我們應該怎樣做?
答﹕中國美術家協會是具有中國特色的﹐政治領導藝術的歷史產物。中國美術家協會的出現和運做首先是以滿足執政黨的政治需要為目地的。這種現象是違 反藝術規律和不正常的。中國藝術界的現實情況正在發生變化﹐中國美術家協會不再是中國美術界的唯一主宰。我認為藝術家不需要組織﹐更不需要全國性的組織。藝術家只需要虔誠的經營和主宰那塊只屬於自己的藝術天地已經足夠了。
問﹕怎樣學習和形成自己的藝術風格?答﹕藝術風格是藝術家在藝術實踐過程中所形成的特殊的﹐帶有濃厚個人特點的藝術表現方式﹐是藝術家的審美理念﹐審美情趣和藝術技巧在藝術作品中具體﹐綜合性的視覺展示。藝術風格的形成是藝術家大量藝術實踐和長期藝術積累的結果﹐在藝術家的個人發展過程中是沒有捷徑可走的。虔誠的感悟和誠實的表達主客觀世界﹐大量的繪畫實踐﹐不斷的摸索﹐勇于實驗和善於總結是形成自己藝術風格的唯一途徑。
問﹕如何看待﹐比較和評價中外的公共藝術?
答﹕對於這個問題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來回答﹐因為我不是從事公共藝術的。但我走訪過中外很多地方和城市﹐看到過很多公共藝術作品因此我願意就此 談談我的直觀感受。中國現在正經歷經濟建設的蓬勃發展時期﹐全國範圍大規模城市的建設在中國曆史上前所未有﹐與此相應﹐各地出現了很多的公共藝術作品。對比中外公共藝術作品﹐我感到一些有趣的差別。中國的公共藝術作品的尺寸總體上明顯的偏小﹐在空間佔有上體現不出公共藝術作品應該具有的視覺重力和衝擊力。在觀念上同中國的現代藝術相類似﹐以主題性﹐敘述性﹐寫實性為主﹐顯得太過於具體﹐制約了公眾的視覺想象空間。材料運用方面顯得單一﹐廉價。作品的製作重細節﹐忽視整體﹐工藝粗糟。同環境結合的觀念幾乎完全被設計家們所忽略。
問﹕如何看待中國的傳統藝術價值觀和審美觀﹖以及中國藝術觀在世界美術運動中的地位和今後的影響?
答﹕傳統中國藝術觀和審美觀是在中國幾千年發展過程中逐漸形成的﹐高度地概括了藝術精髓﹐與東方哲學思想相吻合,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顧凱之的“以形寫神﹐形神兼備”﹐謝赫的六法以及當代一些著名藝術家關於藝術的論述都深刻﹐準確的揭示了傳統繪畫藝術的本質。傳統的中國美學觀念高度重視藝術家在精神層面的追求﹐與某些當代藝術理念不謀而和。遺憾的是由於中國近兩百年的衰敗﹐中國的傳統美學觀念沒有引起西方藝術家和理論家的關注和重視。相信隨著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和中國綜合國力的提昇以及中國在國際上超級大國地位的確立﹐中國的各個方面﹐包括歷史﹐文化﹐藝術將被全世界所關注﹐中國的傳統美學思想也將對世界範圍內的藝術運動產生重要的影響。
問﹕如何看待裝置藝術,行為藝術和觀念藝術?
答﹕裝置藝術﹐行為藝術和觀念藝術等現代藝術思潮起源于上世紀初的“達達”主義存在即是藝術的理念。它源于一批年輕有為的藝術家不甘心于作品被傳統的藝術沙龍冷落﹐進而以一些離經叛道的作品和行為挑戰和顛覆傳統的美學觀念。他們的理念在理論和實踐上對拓展新的藝術理念﹐藝術表現方式﹐發展新藝術運動有著不可磨滅的貢獻。問題在於如今有一批盲目追隨者出於急功近利的投機心態﹐企圖以一些驚世駭俗的行為冒充藝術創作以吸引媒體和公眾的關注﹐達到他們名利雙收的商業目的。不可否認﹐藝術創作需要獨闢蹊徑﹐但更需要純真﹐純正和清晰﹐準確﹐充份及饒有趣味的藝術語言來註釋藝術家的審美意識及理念。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一些自我標榜的前衛藝術家們雖然極力否定和擺脫傳統的藝術方式﹐進行他們所謂的前衛藝術創作﹐然而有趣的是﹐他們必須借助傳統的藝術方式來記錄﹐註釋和表達他們的所謂前衛藝術觀念。他們必須借助攝影﹐文字﹐肌體語言及一些被他們不肖一顧的傳統藝術方式﹐否則他們甚至無法表達和記錄他們自己所謂的前衛藝術觀念以及無法保存他們不可一世的偉大作品。直到目前﹐多數前衛藝術家的作品在藝術語言的表現力和感染力方面還無法企及傳統的文學﹐音樂﹐繪畫﹐舞蹈﹐戲劇﹐電影所達到的藝術高度。我也並未發現在藝術表現手段上多數前衛藝術作品有什麼驚人的﹐有別于傳統的獨特性。如果不能有別開生面精彩﹐那麼這些不可一世﹐不倫不類的所謂前衛藝術﹐觀念藝術的存在價值是什麼呢?
問﹕如何解讀抽象表現主義繪畫的深層內容?
答﹕抽象繪畫對立於具象繪畫。本質差別在於畫面視覺語言的解讀性。對於抽象畫家來講繪畫是一種視覺游戲。抽象繪畫強調的是對畫面空間的視覺支配﹐ 視覺語言個性化的表達方式。抽象表現主義繪畫尤其強調畫面繪畫語言本身的生動性和視覺趣味性。具體表現在強調主觀的利用形﹐色﹐點﹐線﹐面這 些造型藝術的基本因素﹐運用對比﹐協調﹐開合﹐張弛﹐輕重緩急及畫面表層肌裡的厚薄方式﹐從而建立一種有趣味的畫面視覺次序﹐並在表現過程中強調保持繪畫語言的偶然性﹐即興和隨意性。抽象繪畫不強調表現敘述性的內容和具體的視覺形像。
問﹕如何看待藝術教學中的基本功訓練問題?怎樣衡量藝術教學的成功與否?
答﹕這個問題是藝術教學中長期爭論不休的核心問題。首先我們要搞清藝術教學中基本功的概念。概念清晰了我們才可能搞清楚基本功訓練所應該涵蓋的教學內容。
討論藝術教學無法迴避對藝術概念的理解和闡述。關於如何定義藝術是個有趣的﹐永遠能引起無休止爭論的問題﹐我相信迄今沒有人能夠給出一個明確無爭議的藝術定義。談起藝術﹐每個人﹐每個藝術家對它都有自己獨特的理解和體會﹐這有趣的現象本身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間接的說明瞭一點﹕藝術有別于科學﹐本質上藝術具有強烈的非邏輯﹐無規律和反共性的特點。那麼藝術教學必須正視這些特點﹐有針對性的設計和安排教學內容和計劃。基本功訓練是我們中國藝術教學中經常強調的重要一環﹐那麼什麼是基本功就成為一個必須澄清的重要問題了。我相信絕大多數的中國藝術院校的教師有一個基本的共識﹕準確的摹寫對象的能力是畫家必須具備的基本能力﹐幫助學生獲得和提高這種能力是藝術教學基本功訓練的主要目的。坦率的講﹐我不能同意這種觀點﹐道理很簡單﹐視覺藝術是種造型藝術﹐視覺藝術家通過運用形﹐色﹐體﹐點﹐線﹐面﹐有視覺趣味的分解和組合這些造型因素來完成主觀意念的表達。
藝術教學應該強調培養學生理解和體驗這些視覺因素﹐在繪畫實踐中逐漸形成自己的審美觀﹐藝術觀這才是藝術教學應該關注的基本問題。藝術教學的基本功訓練﹐絕對不是培養和訓練學生準確的摹寫對象的技術能力﹐而是應該引導和培養﹐輔導和訓練學生敏銳的的觀察﹐細緻的感受客觀世界﹐提取﹐綜合視覺因素以及饒有趣味的將其轉換成畫面視覺語言的能力。藝術沒有標準﹐也沒有規則。在藝術領域﹐循規蹈矩者是工匠﹐創造規則者為大師。那麼如何評介藝術教學的成功與否﹖我個人以為﹐一個藝術學子﹐當他/她完成4年的學業﹐跨出校門時能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藝術興趣所在﹐明確的知道自己將來的藝術發展方向﹐這個學校的教學就是成功的。藝術是藝術家的畢生事業﹐4年的學習僅僅是漫長藝術歲月的開始。能否開啟未來藝術家的創作之門是藝術教學成功與否的唯一評介標準。
問﹕什麼是純藝術與非純藝術的差別﹖
答﹕討論這個問題的我們必須首先搞清楚關於“純”的概念和定義。什麼是“純”? “純”有標準嗎﹖誰來界定藝術作品的“純”與“不純”﹖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是絕對純粹的。藝術上的“純”與“不純”也是相對的。藝術家創作動機是導致藝術作品“純”與“不純”的一個重要的客觀因素。任何帶有功利目的﹐以取悅他人和滿足他人要求為目地的作品﹐體現的顯然不是純粹的藝術精神﹐不管其作品的技術水平有多高。任何以滿足藝術家自己精神需要為目地的作品﹐本質上應該屬於比較純粹的藝術作品。“純”與“不純”不等同藝術水平的高低。當然我們縱觀歷史﹐可以發現精彩的藝術傑作都來自于在藝術追求上比較純粹的藝術家。“純”與“不純”在作品中體現的是種自由藝術創作精神﹐純粹的東西在藝術上會更有震撼力和感染力。
作為一個畫家﹐藝術理論和藝術批評非我所長﹐本人也無意染指。以上僅為我個人的一些觀點和多年藝術實踐的一點點體會﹐錯誤和偏頗在所難免﹐特此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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