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伊拉克戰事,時下的說法,可以簡括如下:
1. 2003年出兵侵入伊拉克是否明智,仍爭辯不休。2. 過去三年來戰事不盡如意,咸認為該改轅異轍了。3. 至於如何著下一步棋,似乎誰也拿不出具體辦法來。
本村民非政治評論家,對歷史有興趣但知之不深,更不懂卜卦能知未來,對以上三點伊拉克戰事的看法,謹就一得之愚,私下請教親友。
現在問執政當局,2003年出兵是否「錯誤」(溫和一點的話,可改用「莽撞」一詞)?答案一定是:「非也﹗」道理很簡單,套句台灣俗語:「死鴨仔,硬嘴巴」,死不認錯也。回想當時出兵最大的理由是消除伊拉克境內生、化、核等殺傷力強的武器,也就是要防患於未來。攻陷伊拉克後,此等武器遍尋不獲,於是情治機關和決策當局交相指責,總統聲稱被誤導,但也有不少人相信總統歪曲情報,製造假象,以圖掩飾真正出兵的理由。真象究竟為何,恐怕只有天知、地知,和當事人心裡有數。村民對為了鞏固石油來源一說,與一般流行的看法不盡相同,當待機另文申述。
等到「消除武器」變得師出無名,政府就改變說詞:第一,攻打伊拉克是全球反恐戰事的一環,因為胡森政權支持包括911事件的恐怖行動,伊拉克早就是恐怖份子的溫床。不過,這又與事實不符,伊拉克境內的「恐怖份子」,是推翻胡森後冒出來的。二來,胡森不但欺壓國內百姓,並危害中東的安定,進而世界和平;有鑒於此,美國為一勞永逸,乃起兵吊民伐罪,推翻暴政、解民於倒懸,進而建立民主政治。可惜這也說不通。胡森被推翻後,未見伊拉克舉國百姓四處「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反因中央政府解體,國內山頭併起,各宗派間積壓的仇恨終於再度爆發;百姓的傷亡,雖然沒有確切數據,但比胡森掌權時處決和謀殺者高出不知凡幾,殆無疑問。任何一個有點國家主權和民族意識的人,對外國軍隊不請自來,難免要懷疑其中有什麼陰謀。民主運動應發自內部,萬非外力可以硬性執行。美國闖進伊拉克欲推動民主,說什麼也推卸不了干涉內政的指控。
美國一連串言行不一的舉動,使它的國際聲望跌落谷底。讓人悲哀的是,大多數美國百姓還矇然不知;2004年底大選,距伊拉克開戰將近兩年,政府犯下的滔天大錯,已昭然若揭,而總統竟順利連任。不知是一大諷刺,還是自己沒參透美式民主的真諦。戰事整整又拖過兩年,伊拉克的民主還遙相無期,內戰(Civil War)卻已開始。不過,政府官員放話了:「且慢﹗這不是內戰,而是派系間的戰事(Sectarian War)﹗」對本村民而言,這完全是文字遊戲;好像也沒官員教育百姓兩者有什麼區別。血淋淋的無辜百姓慘死街頭,婦女孩童也不例外,美軍傷亡人數逐日上昇。國防部官員被問急了,說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有一次說漏了嘴:「伊拉克的傷亡,比起越戰真小巫見大巫呢。」美國人不是不愛國、不肯犧牲,但犧牲得有個指望。現在美軍成了伊拉克人的和事佬,最主要的任務是阻止內戰惡化,不是明眼人也不禁要問:「每星期20億的戰費,加上2,865(軍方11/18/2006數據)子弟兵的性命,和21,572(軍方11/18/2006數據)的傷殘兵,所為何來﹖」
前陣子,支持戰事最有力的辯解是:911事件後美國沒再發生過稍具規模的恐怖行動,是因為海外出擊,把恐怖分子圈在那兒,否則國內的恐怖活動將層出不窮。其實這是似是而非的論調。不錯,過去幾年國內是「平安無事」。是反恐成功呢﹖還是恐怖分子另有他圖﹖村民相信,當「恐怖分子」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將無辜百姓一律視為敵人,把戰場從野外轉到城中心,恐怖行動是防不勝防的。說得白一點:美國境內沒有恐怖行動,是恐怖分子「不為也,而非不能也。」(村民說這話怕要挨耳光的。)
總統屢次強調:「我們圍堵必須百分之一百成功,而恐怖分子只要成功一次,就帶給我們無比的傷害。」聽了這番洩氣話,加上耳聞目睹,一般百姓真覺得現在比以前安全嗎﹖廣泛一點的「安全」應包括對個人未來生活的展望,和子孫後代的福祉。消耗在防恐、戰事上巨額的人力、物力,且不說多靠舉債支付,何況它不但對國計民生無益,反而使迫切需要花在醫療、教育、公共建設、和社會福利上的投資,不得不大幅縮水,甚至消匿無蹤。這種環境下再問:今天和明天的日子會過得比往常更好、更安全嗎﹖
政府信誓旦旦對伊拉克的資源、領土、和主權沒任何野心,一旦戰爭勝利立即撤兵。今日的局面,每況愈下,村民私意以為,美軍不可能在不知誰是敵人,敵人在哪兒的戰況下取得勝利,若真有那麼一天,美國也早已勢窮財盡,伊拉克更是滿目瘡痍。何況沒人能說明白「勝利」的定義是什麼。眼下的輿論,認為事到如今,美軍不能在伊拉克一走了之,仔細推究,還是面子問題在作祟;堂堂大國,哪能作出如此的懦夫行徑。不走,又無以善了,只好繼續往下拖。本村民想起:有的新手乍入賭場,開始嚐到點甜頭,然後節節敗退,越輸越想翻本,不肯斷腕以保性命,終至無法收拾。
眼下許多英美政客發表談話,認為乍然退兵,後果嚴重。問題是:長期陷入泥淖,後果就不嚴重嗎﹖既然伊拉克戰事無法圓滿結束,為今之計,只有吞食毒性最弱的惡果(The least of all evils)。美國朝野要放下身段,認清「情勢要比人強」,本著少輸為贏的原則,擬定撤軍計劃,逐漸淡出伊拉克。難道非等到像當年一樣,在數萬軍人死亡之後,全國反戰聲浪中灰頭土臉的撤離越南﹖1975年美軍離開越南時,等於承認介入越戰已全盤失敗,扶植的南越終遭滅亡,北越統一全國將指日可待。當年鷹派分子擔心的「骨牌效應」並未實現,中南半島沒被逐漸赤化。如今市場經濟蔓延整個地區,「共產」或「民主」,對一般百姓已經沒多大意義。
伊拉克善後要比越南複雜。外國軍隊離開後,伊拉克國民只有自求多福,決定未來。他們之間的歷史恩怨、宗教岐異、和種族糾紛依然存在,但至少「為了驅逐外來的敵人」,已不能再作為彼此殺傷的藉口。伊拉克的結局未見曙光,但本村民私度,最終會回到強人專政,而非實行民主政治。日前與某君閒談,他說該留下胡森不殺,請老人家再度出山。雖是戲語,倒有幾分真切。
美國此刻撤退,無論如何,逃不掉歷史上的惡名;但此刻不走,難道就會留芳萬世嗎﹖恐怕適得其反吧﹗前者,可能還留下些評論:美國還有「知過能改」的勇氣。
歷史本身不會重演,而偏偏一再重演,是因為可以創造歷史的人,不懂得學習歷史,從中總結經驗,汲取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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