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永
這幾星期以來的 NBA 季後賽，已從十六隊淘汰成四隊，最後爭霸的兩隊，不日即將產生。觀球之餘，不禁想起當年看球的往事，同時也引來一些雜感。
1970 年仍在 Georgia Tech 唸書，我同 Y 兄率先結婚，婚後妻搬到亞特蘭大；Y 兄得苦等一年，嬌燕方始來歸。我們先在「走進門就一覽無遺的」 Emory 大學宿舍住一年，接著在四壁漏風，位於 Durant Place 的公寓 （離許多老友住過的Argonne Avenue 老巢，相距不遠）又一年，最後才排上隊，擠進物超所值的 Tech 宿舍。
當時每個人都窮得滴滴答，同病相憐，彼此也不必笑對方寒嗆。我們家雖然十分殘落，卻是王老五不時聚會看 NBA 籃球賽的地方。毋需明言，也知道是看電視實況轉播，買票進場，是誰也不敢夢想的奢求。
多年前還在台灣時，中廣的洪縉曾，首次在三軍球場實況報導四國五強籃球賽，收音機旁的球迷已經認為是劃時代的技術突破。洪君原為戰地新聞記者，播球居然也能勝任。他的報導不知不覺中引人身歷其境，還凝聚出一股同仇敵愾、一致對外的愛國心。台灣當時有愛國球迷，也有愛國裁判。（本國裁判吹的不夠「愛國」的話，可能會遭愛國球迷修理。）我私下覺得洪先生是位愛國廣播員，不過當時沒人這麼說，他的言辭語氣也不能影響球賽。後來發展到電視實況轉播時，聲畫同步，播球員看到的與電視觀眾一樣，於是講評的中肯與否，和說話的多或少，變得更為重要。
亞城當時有家小電視台，第十七頻道，專播地主鷹隊（Atlanta Hawks）的籃球賽，和勇士隊Atlanta Braves）的棒球賽，其他節目則東拼西湊，全非自己製作。播球的那位仁兄 Skip Carey，鼓起如簧之舌，東搖西晃，像個推銷員。「In-and-Out」這詞兒是他發明的；指的是球在籃框裡轉了一圈又彈了出來，結果沒得分。我猜他某次播球，憑著經驗老到，判定球必入網，結果出乎意料，一剎那間情急智生，脫口迸出「In-and-ut」。現在這詞，所有的播球員都已運用自如。此公還播棒球，是繼承老父衣缽，後來兒子（ Chip Carey）也加入，舉止神韻跟 Skip 一個模樣，誰教他們爺兒倆的名字也那麼相似呢？
那年頭，在亞城同台分播棒球的還有雙檔 Milo Hamilton 和 Ernie Johnson，享有區域性的名氣。如今 EJ 可是籃球界響噹噹的人物，大概球迷沒人不曉得他的。最讓人料想不到的是：那家座落在 Spring Avenue、與 Tech 隔著 I-75/I-85 州際公路、毫不起眼的小電視台，發展成今日遍及世界各角落的 CNN。
我們當時用的電視機，我戲稱是妻的陪嫁；婚前她住 St. Louis 時，舅老爺到訪，嫌她和外面世界隔絕，逼著以 99 大洋買下一架 14 寸的 Sharp黑白電視。看球前，為了使電視屏幕畫面清楚些，得先挪動電視位置，最滿意的地點，好像隨風向氣溫變化，改天就會不同。並且，將電視天線拉長到幾乎離座，左右前後調整，並貼上鋁箔。觀眾席地而坐者居多，各自舒妥後，就少說話、少走動，以免干擾電波。
那些年，亞特蘭大的鷹隊，雖然沒有超級明星球員，但戰績不錯，大夥自然而然地為它加油，每場球開賽前總滿懷希望，似乎贏球還與有榮焉。洛杉磯的湖人隊是同組中最強的對手，陣中之 Wilt Chamberlain、 Jerry West、Elgin Baylor 都是 NBA 歷史上留名的人物。某次季後賽，兩隊交戰，先贏四場者晉級，結果鷹隊連輸四場，但知情者都曉得，鷹隊走運的話，結局說不定反過來，成了連贏四場。我相信萬里外的 KC 教授今天都還記得：鷹隊連敗的四場，加起來總共輸七分。
住在美東看籃球實況轉播，有時要吃點時差上的虧。鷹隊和湖人在洛杉磯比賽，開賽時已近午夜，終場則已半夜三更。要是鷹隊輸了，眾人怏怏，頂著夜風回家；贏球的話，少不了要講評一番，說不定還有點心吃，沒人會不知趣地問幾點鐘了。
有陣子，論文進展不順利，無法脫離困境，心情至為鬱悶。看球可以把自己帶進另一世界，「麻醉」一時，但心中雪亮，到美國非為看球而來，動念及此，不免惶恐。
職業籃球員在場上奔馳的生涯，充其量不過十來年左右，並且出路狹窄，退休後，多半默默無聞；看樣子職業球員中，「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佔多數。不過，現在職籃隊的教練，幾乎全是 NBA 球員出身，最風光的非「大禪師」Phil Jackson 莫屬，他當年打紐約 Knicks 隊時，還擠不上先發陣容之列。先後期比他打得出色的明星，如 Bill Russell、Dave Cowens、Larry Bird、和 Isiah Thomas 之流，當起軍師來，就不得不對禪師甘拜下風。當時 Knicks 隊裡的五虎將之一，前鋒 Bill Bradley 退休後不久，於1978 當選新澤西州的國會參議員，三選獲勝，2000 年時出馬競選民主黨內總統提名，未果，乃退出政壇。此君生活簡樸，給人印象清新，不受傳統政治作風拘束，應屬 NBA 中「前無古人」的豪傑之士。
現在 NBA 球賽比往日精彩多多。當年打前鋒位置，身高「僅」六尺七、八者比比皆是，現在連很多後衛都有這種身材。另外，球員的速度、球技、和體力，比過去高出不知凡幾；當年 "Pistol" Pete Maravich 神奇的運球，和精準的投射，觀眾看得如痴如醉，如今早已司空見慣。可以斷言：今年 NBA 有資格打季後賽的任何一隊，都可以打敗當年的錦標隊。NBA 的素質不斷提高，原因何在？這可是哈佛企管學院研究的好題目。暫且允許在下班門弄斧一番，愚意以為，完全歸功於︰美國籃球風氣普遍，人才濟濟；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企業式的經營，球隊管理與大公司無異；長江後浪推前浪，球員更替迅速，辭退球隊成績不佳的教練，不假情面；不歧視國際球員，斟選時一視同仁。很難想像四十年後 NBA 的水平將會是何等模樣。
俱往矣！一切都是近四十年前的往事，但記憶猶新。現在對籃球，興趣還是有，但已不著迷；譬如，與橋友上網賽橋牌，就比看球來得優先，縱然是在看球，也沒耐性從頭到尾盯著螢幕。每次想起在 Tech 看球的歲月，眼前立刻浮現出那幫弟兄們的身影。如今眾人散居各地，見面機會微乎其微。當年看球的「常務委員」 JH 兄則已往生多年。最後一次見到他是 1985 年在苗栗，當時他在中油探勘處服務。那年我回台參加亞太防蝕會議，結識了中油探採研究中心的負責人，會後受邀去為中心同仁演講。我特意要求在苗栗住一晚，好和 JH 多消磨些時間。那次沒見到他的夫人 W 君，不記得是否已調職去了歐洲。希望她和他們唯一的女公子平安健康。
2009. 05. 28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