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瑞
像一幅平實的水墨畫,作畫的人刻意添加幾筆豔彩,使圖畫增加對比搶眼的果效;『禮』片的劇作人,也如此企圖地將人生的最終一站,用一位音樂家的潦倒來凸顯它的不凡。在 一百三十一分鐘的片長�堙A僅半小時不到欣賞了男主角大悟與他大提琴的音樂,其餘的一百分鐘�堙A我成了一個哭喪者,慟悼著大悟的“離別”- ‘Departures’; 這位凋殘的音樂家:他放棄專業,否定他大半人生所受的音樂訓練,對我這個肯定音樂、獻身樂符的人,並且極盡所能培育下代,期待他們承繼百年音樂遺產的家長,內心的惶恐不安,與對死的割捨之情不相上下。
在世界經濟一片低迷中,人們改行換業已不稀奇,大悟的音樂人生卻成為編劇筆下的犧牲品,為他的作品搶得風采;這個好在不是以真實故事改編的電影,願意賺得廣大觀眾同情的眼淚而草率一個音樂家的心靈。實際上,憑大悟在國家管弦樂團的資格,他可以在其他等次的樂團�媊~續他的演奏生涯,他可以將名琴換成普通琴以減清債務壓力,他可以在家授課教琴,與學有專長的甜妻相守,生養兒女•••犯不上行此世紀性的大變動。當戲劇將近尾聲時,愛妻身懷六甲耐著創傷回家與他相聚,將他的手放在她肚上,問:當我們的孩子出世時,你要告訴他/她,你是作什麼的嗎?大悟一臉迷茫,他的心靈之窗所交集出的愧疚,是他那雙音樂家細膩柔巧的手與那敏銳善感音樂家的眼力,從注視曠世名曲詮釋音符的執著,被扭曲成去關注、去點綴逝者瞬間即去的容貌。再者,導演最後巧妙地安排他為拋妻棄子的父親化妝入殮,為大悟的“誤入歧途”力辯,只有感慨萬千,為所有學琴的孩子叫屈、著急。大悟的父親決不是指望孩子回來,以此專業回報他,他是期待著音樂,就是他聆聽大悟,小時抱著那與他身量不符的大提琴吱吱喳喳的作樂、就是他細心地將大悟的石頭,用一張樂譜裹放在提琴�堙A等著大悟用他的樂音來充滿這個憂傷的世界•••。他何等期待有那麼一口氣,可以告訴大悟:孩子,請你不要放棄!
從來不知道,有那麼多的亞洲孩子受父母的苦心栽培習藝!直到每一年,帶孩子去參加MMTA 鋼琴評鑑會,總遇到一群超比例的亞裔音樂學生,擠躍欲試,難分高下,才明白自己並不孤單!作父母的,平常是他們的出租黃包車司機,必須記得那一天去找老師,那一鐘點該上路了;上路後,司機專心開車,小乘客專心打呼睡覺,學校功課活動多,音樂課後,譜子一放,栽進書堆通宵達旦寫作業、準備考試是常事。他們的音樂教師責任在身,只檢查你的樂曲不考慮你的學校事業有多繁忙,聽孩子彈得大珠小珠落一盤,只有先向教師道歉,坦承自己監督無方,請他放孩子一馬。當老師向你說明不願意浪費你的學費,要勸子勤練以漸入佳境時,只面有難色,心中激動吶喊:為敦促孩子練琴,軟硬兼施彼此戰鬥已司空見慣,誰能了解個中滋味?多少音樂比賽的日子,先是找地圖遠征赴試,膽戰心驚守候在音樂室外的走廊,又是等他們入了考場,神經兮兮地耳貼著牆,搶聽每一個音符;考後還不能馬上回家,等最後的評審結果。這個私家司機,旅途中需扮演啦啦隊長,為他們鼓足勇氣外,如果不幸敗北,情緒有了阻礙,歸途中還需充當一下學校的協談老師,與他們嘶聲嘆氣。
一旦學校樂團有了集訓,家長就是樂得接送,等著看自己的孩子在演奏會上登台獻藝。他們是一批最早到、最勤快拍照錄影的忠實觀眾。美國得天獨厚的教育系統下,孩子們可以在音樂領域蒙受奇大的發展空間,不但是學校例行的學期音樂發表會,從小學、中學和高中,以至於聖路易市的青少年管絃樂團,孩子們所彈奏出來美妙絕倫的樂曲,使作家長的心曠神怡,驕傲萬分,為子辛苦為女忙,這番心靈的享受得來翡易。有次,一位優秀的高中小提琴手搭我的便車回家,他與我的孩子一樣,學習鋼琴途中轉學另一種樂器。我刻意問他,媽媽是否就把三腳演奏琴賣了?不是的,那琴就是孩子,連他的寵物,聽到這個琴音就窩在底下睡著。後來,我聽見他上了麻省理工學院,古道熱腸地,先安排與他在教堂�媦u奏一曲巴哈的合奏,再送他一份謝禮,和他吃頓午餐,為著向他傳達一顆愛才愛樂的心:孩子,到了大學,不管多忙,請你不要放棄拉琴阿!
『禮』片可以從那個異常的悲調�婺鶪J些我的聯想:大悟以他音樂的才華安撫社會的激盪,他走入年輕人的世界,用音樂感化他們,訓練他們彈奏樂器消磨時光,帶他們巡迴義演;有一天,樂團適巧到了他的家鄉,與失散的父親生死一會,當他為父親彈完蕭邦的『離別曲』時,他握著父親的手,發現一顆白色的鵝卵石刻著一行字: “謝謝你,孩子,以你的樂音為我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