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楨
古語有云「人生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來形容一個人的成長過程。即使在二十一世紀高科技的時代﹐這種說法大致看來﹐還算正確。人到了三十歲﹐人生的方向應該已確定﹐也能站穩向前邁進了。聖路易中文學校今年慶祝建校三十週年﹐雖然我已經從電腦本行和義工服務完全退休了﹐但是對中文學校還是心有所繫。它在我近「不惑」之年創立﹐如今它已是「而立」之年﹐我也邁向「古稀」的人生里程碑了。遠在九百哩外的奧斯丁城﹐我想說一些這三十年來的感受﹐算是作為學校校慶的祝福吧﹗
當年我們想維持女兒的中文程度﹐所以在一九七八年九月﹐聯繫了幾位朋友們﹐借華大的東亞語文系的教室﹐請到劉勤捷教授來教十二位比我女兒稍長的學生們中文。一年下來﹐劉教授很誠墾地告訴我們﹐十二個學生有十種程度﹐家長們有八種學習要求﹐她無法勝任。九月裡﹐我們得到華人浸信會游天度牧師和會友們的支持﹐利用該教會﹐以聖路易華人浸信會中文班的名義﹐正式對外招生。一共有四十六位學生﹐五個班﹐由沈辛六博士擔任校長。兩年後﹐學生超過百人﹐教會的設施已不敷使用﹐學校就搬到東派克衛初中校舍上課。由於學生人數激增﹐此後每過幾年就搬一次家﹐在這三十年裡﹐一共使用過九所校舍。在一九九零年十月﹐學校董事會決定成為正式獨立性的非營利的組織﹐向密蘇里州註冊﹐得到國稅局認可的501C(3)身份。
學校的前十年有如一顆小樹﹐在風雨飄搖中成長﹐需要細心呵護和愛的關懷。雖然我比較喜歡教書﹐但我多半是擔任學校行政方面的工作。我不覺得非得要當「領導」才能成大事﹐只要有人願意出來領導﹐我都大力支持﹐退居第二線﹐所以我大概除了財務一職﹐其他的行政職位都沾過邊。學校前十年除了在校舍､師資､教材和財源上奮鬥外﹐還要應付在政治方面的壓力。記得學校的首任校長沈辛六博士就曾上過某單位的「黑名單」﹐可是我們堅持當初創校宗旨之一﹕不與政治掛鉤。很高興在這三十年的歲月中﹐繼任的校長們和董事會都能堅持這項原則﹗
在中文學校的第二個十年裡﹐我們著重在建立制度､教材和師資。比如職員手冊､教師手冊､自編教材等都一一建立。在這第二個十年﹐學校最大的政策變化是改用中國大陸使用的漢語拼音和加教中文簡體字。當時學校的學生大半來自台灣､香港､及東南亞地區﹐所以想要改用漢語拼音受到很大的阻力﹐有一小部份家長甚至用退學來作威脅。當時我這個校長有如「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不過我還是堅持我的看法﹐在聖路易的中文報上寫了兩篇有關拼音和注音的比較和學習的優劣點。在和董事們溝通後﹐得到多數的支持。再加上向家長們多方解說﹐請他們把眼光看遠些。最後在家長會中通過先用一個班做一學期的實驗﹐第二學期再擴大到三個班教拼音﹐最後再由家長會來投票決定。當時我也教高年級的班﹐就用他們作拼音實驗教學。學生們倒很爭氣﹐兩個星期後就能用拼音來讀中文了。我們立刻打鐵趁熱﹐再加三個拼音實驗班。第一學期完畢﹐家長會就很順利地通過改用拼音教學了。
三年後學校推行正､簡中文並教的政策﹐這時的阻力就比當初改教拼音少得多。原因有二﹔第一﹐學校的學生成份在蛻變中﹐由中國來的學生人數增加很多﹐已有家長們提出教簡體中文的請求。第二﹐正簡中文並行能滿足兩方面的需要。所以在董事會中很容易通過了。我記得當時的校董韓松平還特別激動地握著我的手說「真謝謝你﹐不過好像有一部份家長﹐等不急﹐要自組中文學校呢」。我告訴他說「我們的學校是以推廣中華文化為主﹐能有另一所中文學校﹐是好事。而且也可以減少我們做義工的壓力。」所以後來聖路易現代中文學校成立時﹐他們向我請教組織和教學上的事﹐我都一一相告﹐因為我們都是為海外中華文化紮根的義工﹐互沏互磋是理所當然的。
在第二個十年尾期﹐我就想把校長的擔子卸下。我第一次退休時﹐學校還為我在瑪瑞奧旅館舉辦了一個盛大的晚會。當時的董事會主席是我們的文化戰友謝惠生博士﹐他還特別請了些我以前教過的畢業生回來參加歡送會。他代表學校送了我一塊「戒尺」﹐意思是我只是不當校長了﹐還是要繼續為海外中文努力。戒尺是代表老師的尊嚴﹐所以我就在謝主席退而不休的命令下﹐繼續當老師﹐不過那把戒尺從未用在學生的身上。在第三個十年裡﹐我又兩度出山﹐再接任校長一職。主要是新校長繼任無人﹐不能眼看學校陷入群龍無首的局面。每當我把校務帶上軌道﹐新校長上任後﹐就因工作上的需要調離聖路易。最後一定是上帝的旨意﹐讓我先從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資訊科技界退休﹐然後要我接受可愛女兒的捐腎﹐重新再世為人。最後真正地搬離聖路易﹐讓這棵年屆三十的文化樹自行成長壯大。
在這三十年的歲月裡﹐聖路易中文學校和我幾乎是一體地成長。讓我最為懷念不已而有成就感的有三件事。第一﹐耶穌曾用撒種子的比喻來教導門徒有關領悟上帝道的層次。祂說有些種子撒在泥土地上﹐有的在岩石上﹐有的在大樹蔭下､有的撒在雜草荊棘中﹐有的在地上。所以種子後來的結果都不一樣﹐有的長大成樹﹐有的枯萎而亡﹐有的在雜草荊棘中掙扎﹐有的被飛鳥吃了。我們從事海外中文教育﹐有如撒種一樣﹐有的學生半途而廢﹐有的走了九十步而住腳﹐有的堅持到底﹐他們日後的中文造化也各有深淺不同。而我看到學生們成長﹐從小學習到高中畢業﹐進入大學﹐進入社會服務﹐成為一群有用的人﹐這就是我們做文化義工最值得欣慰的獎賞。尤其是我教過的學生們﹐在畢業後還和我有聯絡﹐我還參加過好幾位學生們的婚禮呢。學校第一屆的畢業生現在大都是坐四望五的社會菁英﹐而後續畢業進入社會的學生們﹐也都是未來社會的棟樑。我們多年來的血汗､努力､委屈､期望﹐在看到這些孩子們的成就時﹐都得到了無價的滿足﹗
第二﹐在文化義工中﹐交到不少志同道合的知心朋友﹐就是那種平常不太在一起吃喝玩樂﹐一有事必定全力支持的那種朋友。令我最感動的是這些朋友來自各個地區﹐有不同的文化及政治背景﹐但是做起事來﹐從不把自己的不同背景凸出。這些朋友們有的因工作或退休而搬離聖路易﹐日後在聖路易或外地見面﹐那份熱情絲毫未減當年。有的朋友搬到外地﹐看見沒有中文學校﹐就向我請教如何開辦中文學校﹐我都一一相告﹐還送給他們許多參考書籍。這就是做義工的代價﹐使我們在學習中成長﹐在成長中學習﹗當然﹐學校也會有些有不同想法的人﹐我一直強調學校的是以「有教無類」的宗旨教中文和推廣文化為主﹐不分種族､宗教､文化及政治背景﹐同心協力為海外文化播種而努力﹗
第三﹐在中文學校的義工服務中﹐我們會學到如何面對不同挑戰的應對方法。因為是義工﹐每個人都必須學會壓抑自我的表現﹐接納別人的看法。這跟在公司或衙門上班不一樣。要不然﹐義工們一不領薪津﹐二不累計工作年資﹐三不補貼退休基金﹐在忙著家庭瑣事之餘﹐到學校來做義工﹐在心裡上已經有如緊繃的弓弦。如果在這種心態下還要到中文學校來受氣﹐倒不如在家看電視､讀報紙來得好。所以我一直在學習如何相輔相成﹐尊重並接納每個人的看法。我在這近三十年的義工生涯中﹐曾面對過許多不同的壓力､歧視､不公平等等事件﹐把我那外方內正的個性﹐磨成了外圓內方的好好先生。在校外找新校舍就是一個最好的個性磨煉的例子。在校內﹐要應付各種不同的要求﹐尋找師資､教材､開創新的及維持原有的課外活動課程等等﹐都是教我如何啟用人才﹐分層負責。如果當校長凡事躬親處理﹐我可以保證﹐一兩年下來﹐髮白齒搖﹐必定堅決掛冠求去。我能當了十六年校長﹐主要就是本著「以誠待人﹐以身作則﹔了無私心﹐一切公開﹔分工合作﹐分層負責」的原則。所以我要謝謝學校給我這個機會學到了無價的做人處事哲理 。
在聖路易中文學校慶祝三十歲生日之際﹐我也不能免俗地來許個玫瑰三願吧。一願中文學校本著原先的創校宗旨繼續成長﹐二願希望後繼領導者﹐本著有教無類的精神﹐拋棄成見﹐和家長､董事､職員､老師們和諧共處﹐把中文教學溶入社區﹐三願讀者在讀完本文後﹐能出來為中文學校做義工﹐為海外文化紮根做一個無悔的鬥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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