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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1009 Date: 12/24/2009

五百年來日本屏風
大放異彩於美國中西部

(左起)芝加哥藝術博物館: 館長谷諾(James Cuno), 及日本藝術副處長凱芝(Janice Katz)。聖路易藝術博物館: 館長班潔明 (Brent Benjamin), 亞洲藝術處處長胡廣俊 (Philip Hu), 及業務副館長瓦克 (Andrew Walker )。(周密攝影)
        周 密

        第一次看到金閃閃的日本屏風是在芝加哥藝術博物館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二十四年前的驚豔,卻悄然與之失之交臂,實因和研究所課業無甚關聯。再看到日本屏風,真切的感受到它獨特的魅力,是在2009年芝加哥藝術博物館和聖路易藝術博物館 (Saint Louis Art Museum)特展中。

        這項名為《五百年來日本屏風:聖路易藝術博物館與芝加哥藝術博物館所藏珍品展》,展出的珍品皆選自聖路易和芝加哥兩館的館藏。芝加哥是我來美就學後所拜訪的第一個大城,大都會的繁盛,高樓大廈櫛比鱗次,深深勾起學子對遙遠台北的思念,而聖路易是我定居二十二年的地方,形同第二個家鄉。兩個對我具有特別意義的城市,相距266哩,經由我的新愛 ─ 日本屏風而連為一氣,真是一個美麗的意外!不論古典或新潮,眼前的日本屏風都蘊藉千錘百鍊的藝術情懷。日本屏風可以是寺院中令人靜寂沉思的了悟,也可以是皇親幕府、權達富商展示威信財富的具體表徵。日本屏風既有中國青綠山水的遺風,文人畫的清逸,更有大和民族藝術的風采,而後者似乎最為歐美人士所欣賞,畢竟日式屏風幾乎和日本文化已然有個不成文的等號。在世界各大藝術博物館中,日本屏風是亞洲藝術處不可或缺的收藏對象。

        日本屏風源自中國湮波江上,數艘小舟緩緩而行,岸邊有村舍人家,亭台樓閣分立於氤氳的山崖丘壑間。畫家雪村周繼(c.1490-1577) 用大、小斧劈皴畫出山水剛健的氣勢,很有南宋 (1127-1279) 院畫的風格。《四季山水圖屏風》一氣呵成,右邊畫面富含春夏茂榮的景色。迷濛的遠山,還有寧靜的水域,占據這對屏風的中心。到了左邊,秋冬蕭瑟漸次深濃。畫家運用廣闊的江水巧妙的轉換季節,移轉觀者的心境。日本文人雅士對四季的禮讚,對自然的欣賞,一再出現在《五百年來日本屏風展》中。

        《四季山水圖屏風》明顯的受到中國南宋畫家馬遠和夏珪的影響,然而禪僧畫家雪村周繼從未到過中國,也沒有遊學到當時日本的政治文化中心京都,他生長於關東北部常陸,五十歲起周遊日本東部,並到鎌倉和小田原等大城市居住,他在圓覺寺與其他僧侶參禪,並在小田原市的武家賞析他們所收藏的中國繪畫,再將所學施展在他的創作上。根據多位專家的鑑定,這對大型屏風應成於1560年左右,正好在他返回家鄉之後。雪村周繼的畫風獨樹一幟,與其他中世紀日本畫僧大不相同,這可能是因為他活動在日本文化重心的邊緣地帶,間接學得水墨畫準則之故。

        他的畫風有人認為奇特,但對日本畫壇有著深遠的影響。不論古代或現代,雪村周繼的畫作都廣為收藏家所愛好,積極追求收購。《四季山水圖屏風》是特展中最古老的屏風,也是本展中唯一的一件十六世紀藝術品。在1958年進入芝加哥藝術博物館之前,曾是日本企業財閥團琢磨 (1858-1932) 的個人收藏。

        《四季山水圖屏風》的主題隱約涵蓋湖南省著名的瀟湘八景,即瀟湘夜雨,平沙落雁,煙寺晚鐘,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漁村夕照,洞庭秋月,以及遠浦歸帆。這種詩情畫意是中世紀日本人最喜愛的畫面。

        《五百年來日本屏風展》中,有一對名為《瀟湘八景圖屏風》,真正具體描繪八景出來,由京都畫家山口雪溪 (1644-1732)所繪。其他富含中國藝術主題的如大阪女畫家野口小蘋 (1847-1917) 的《蘭亭曲水圖屏風》。此外,三位京都畫家土佐光起 (1617-1691) ,岸岸駒 (1749-1838)、今尾景年 (1845-1924) 以蒼蒼竹林為主題,繪成風格各異的屏風,他們和中國讀書人一般喜愛竹子。

        本次特展中,最具中國風的當屬《草書李白詩•蘇庠詞屏風》,這是江戶時代書法家貫名海屋 1778-1863) 書於1850年的大作。如果你駐足欣賞這大屏風,可以感受到書家運筆的氣勢,詩詞如行雲流水般飛揚於你的眼前。右邊六曲寫著唐朝大詩人李白 (701-762) 的《金陵城西樓月下吟》:金陵夜寂涼風發,獨上高樓望吳越。白雲映水搖秋城,白露垂珠滴秋月。月下長吟久不歸,古來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

        左邊六曲寫著宋朝蘇庠 (1065-1147) 的詞《清江曲》,其文體近古詩:屬玉雙飛水滿塘,菰蒲深處浴鴛鴦。白蘋滿棹歸來晚,秋著蘆花兩岸霜。扁舟繫岸依林樾,瀟瀟兩鬢吹華髮。萬事不理醉復醒,長占煙波弄明月。

        詩詞如畫一般,鮮明的表達秋天月亮的高潔明麗,同時藉著明月下的秋色,詩人抒發個人感時傷世的心情。不知貫名海屋挑選這兩首詩詞揮毫之際,是否也感受到他們心中的惆悵呢?

        在江戶時代,接受良好教育的日本文人、儒者、僧侶等都偏好讀中文書,寫中國字,顯示他們對中國古典文學和文化的博學。貫名海屋自幼研習繪畫,並接受完整的中國傳統書法訓練,及文史課程。他於1798年應聘為大阪著名的學府懷德堂的教師,講授漢學。1809年,貫名海屋在京都創辦私塾須靜堂,親自教儒家哲理,可見其對中國文化的孺慕之情。

        日本屏風的題材不僅富含中國內涵,屏風的格式也源自中國唐朝 (618-907)。在日本,「唐繪」影響非常深遠,而屏風在日本似乎運用的更為廣泛,日式屏風有單一或成雙的格式,從兩曲到八曲皆有,不過以兩曲、六曲,及六曲一雙最為流行。

        單一屏風通常高約160公分,寬約355公分,前述的幾對屏風約略大於此規格。如此龐大的陳設,非寬廣的寺院或宅第是無法襯托其美。一對屏風可以併列,也可以陳設在房間對立的兩端。另外也有小型的屏風,睡覺時放在頭後可以擋風,還有高度及腰的屏風也頗常見。有時候,屏風的擺設還透露著生死的訊息。如果屏風畫面轉離病人,或者是把病人頭後的屏風上下倒置,這意味著病人已危在旦夕。風靡歐美的日式屏風自六、七世紀起,佛畫從中國傳入日本後,日本的繪畫藝術一千年來不出中國唐宋的藝術風格,多所模仿,真正展現日本獨創藝境的是狩野派。在安土桃山時代 (1568-1615) ,狩野派表現無比氣魄,突破大和畫的傳統畫法,也就是仿唐畫法,開創金碧輝煌的日本繪畫,在幕府將軍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的主導和支持下,為武家雄偉壯麗的城池樓閣更增添氣勢。

        德川家族在江戶(今東京)建立幕府之後,仍然延用狩野派畫家為幕府御用畫師,狩野派畫法繼續成為江戶時代 (1615-1868) 各宗派畫家學習的對象,縱橫日本畫壇四百餘年,影響至深。

        《松上雉圖屏風》呈現寒冬月夜下,鳥兒群棲松樹的情景。樹幹上白雪皚皚,與點點紅梅相映成趣,而金色雲天及左下方的金色圍籬幾乎占據整幅畫面,用筆用色非常獨到,只有自近距離欣賞才可見其細膩的表達。屏風沒有簽名題款,在未進入聖路易藝術博物館之前,有藝品經紀人認為是十七世紀畫家狩野興以 (c.1569-1636) 的作品。

        身為《五百年來日本屏風展》聯合策展人及圖錄撰稿者,聖路易藝術博物館亞洲藝術處處長胡廣俊覺得有深入研究的必要。他根據畫風及技巧,比對美國、日本多家博物館有關狩野派的收藏,如:東京出光美術館 (Idemitsu Museum of Arts),火奴魯魯藝術博物館(Honolulu Academy of Arts)等,又深入京都二條城的狩野派障壁畫,佐以史料,經過審慎的學術研究,得以確認是狩野派大將狩野興以所作,時間約為1626年。

        狩野興以的繪畫功力不凡,他被授命擔任狩野派未來宗師狩野探幽、狩野尚信、狩野安信三兄弟的老師,他被恩准使用狩野家的姓氏(他原名松屋興以),也被德川幕府封為法橋,是繪師高居第三的榮譽職稱。但很不幸的是,由於沒有血緣關係,他終究在狩野家譜上無法排在高位,易為後人所忽視。日本繪畫史中另一影響頗大的流派是土佐派。日本屏風展中,正好有一對由宮廷畫院首席繪師土佐光起 (1617-1691) 所畫的《櫻楓下短冊圖屏風》,四十三條寫著詩句的狹長形金、銀紙片,輕盈的飄在樹下,畫家將當時貴族的兩項娛樂─賦詩及四季賞景,忠實的存留下來。

        右邊屏風上,白色櫻花朵朵開,春天滿佈枝頭。左邊屏風上,楓葉已從鮮綠轉為豔紅,帶來燦爛的秋天景致。金色陽光散佈天地之間,是兩邊構圖的橋樑。詩條上的詩摘錄自日本古典詩集。如此典雅的屏風,當然是熱愛藝文和建築的東福門院皇后 (1607-1678)的個人用品。她是德川家康(1542- 1616)的孫女,自幼練習書法,喜歡寫詩,嫁入皇室後,常舉行詩集,邀請女官、貴族仕女到宮內作詩。《櫻楓下短冊圖屏風》成於土佐光起事業鼎盛時期,一定為皇后所珍藏使用。

        在歷史長河中,有人以創新而成功立業,也有人以集大成而自成一家。琳派屬於後者,雖為後起的繪畫流派,但對日本藝壇的影響力絕不可小看,影響遍及繪畫及工藝美術,尤其是陶瓷、漆器和染織等。

        琳派的宗師尾形光琳 (1658-1716) 的藝術作品富含練達明快的華麗裝飾風格,他大概不會想到他百年之後,會有一位出身世家的忠實徒弟酒井抱一 (1761-1828) 幫他發揚光大。身為姬路藩主的次子,酒井抱一工詩文書畫。雖然酒井家族收藏許多尾形光琳的作品,他卻先後學習狩野、長崎(沈南蘋)、土佐等派的畫法。直到1790年代,他才正式師琳派的畫風,而且廣泛收集光琳的作品,於1815年,不僅舉辦光琳紀念展,並出版《光琳百圖》、《尾形流印譜》等。於1826年,又出版《光琳百圖再版》。可以說酒井抱一不餘遺力的推廣琳派,從而確立該派在日本藝術殿堂的地位。

        酒井抱一是本次展覽中,唯一展出兩款屏風的藝術家,《扇面流水圖屏風》及《燕子花圖屏風》都是他晚期的傑作。

        《扇面流水圖屏風》畫著三十隻畫風迥異、代表四季的折扇,從左上方迴旋於風中,飄飄然落向右下角的溪流,敘說著一個極富貴族情趣的故事。很久以前,一群京都的貴族出遊,走到京都郊區嵐山天龍寺附近,忽然風起雲湧,將一個仕女手中的扇子吹到溪中,這番特別的情調激起同行者的靈感,大家紛紛把折扇丟下橋,欣賞扇子翩然隨風而舞,最後沉寂於流水中。酒井抱一將文學趣味巧妙的融入畫中,不愧是琳派的佼佼者。

        密蘇里植物園(Missouri Botanical Garden)�埵酗@座名聞北美的日本園,湖畔一個九轉八彎的木橋,常見小鴨鯉魚繞著橋邊鳶尾(iris,日本名為燕子花)而游,到六月鳶尾花盛開時,更是景致動人。不論大人小孩都喜歡行走橋上,非常賞心悅目。直到我有機會欣賞《燕子花圖屏風》時,豁然了解庭園如畫,畫如庭園背後的故事。

        《燕子花圖屏風》是一燦爛的絲畫,寶藍色的燕子花中綴飾純白的花蕊,與單純的綠葉及質樸的木橋相映成趣,畫家酒井抱一用水墨寫實的表達出「八橋」的風霜,花和橋之間是一片金色天地,也象徵橋下流水。

        燕子花和「八橋」是詩意的組合,日本十世紀的經典名作《伊勢物語》中,一位名叫在原業平的貴族被放逐於外,他看到河邊綿延不斷的燕子花,站在橋上突然傷感,下筆寫成一首懷念遠方妻子的情詩,花與橋因而成為千古傳頌的主題,不斷出現於日本繪畫中。

        西風東漸屏風轉型

        十九世紀末明治維新如火如荼的展開,西化興起,幕府將軍、武士階級、傳統日本商家一一消失,榻榻米和日式紙拉門在二十世紀已不流行,大屏風和日本人生活已失去往日密切的關係,現代人家頂多掛捲軸或展示小型藝品。然而屏風並未因此而式微,陳設場所從居家環境轉至畫廊、博物館,各大百貨公司,或展示在公司企業的會議室�堙C許多藝術家喜歡用屏風這樣深具傳統意義的形式,作為他們前衛創作的實驗對象,屏風質材不再限於絲和紙,木、鐵、石、瓷等都可用,還有油畫、版畫、數位視訊光碟(DVD)及裝置藝術一一出現屏風之上,皆超越傳統的水墨及膠彩繪。

        大倉侍郎(b.1942)於1990年8月25日,在維吉尼亞州山湖(Mountain Lake) 創作的《山湖屏風系列》戶外裝置藝術,外形現代又壯觀,而內涵是傳統東方的。這一組十六件四曲木屏風一字排開,長約120呎,最高的達10呎,紅黑底,上貼滿金箔紙,風一吹還會飄盪,甚至剝落,所以金色的外觀將持續變動中,意謂著萬物都是無常。大倉侍郎並為屏風裝上雙向鉸鏈,什麼角度都可轉放。對此,藝術家時時提醒自己和眾人,不要拘泥在固定的思維,那可能會導致我們囚禁在日常生活的一成不變。他在山湖市工作坊的屏風製作過程,以神道儀式取用木材,師生一起斧鑿鑽洞,油漆及加金箔,皆錄影下來,也成為作品的一部份。在展覽中,芝加哥藝術博物館所藏兩件和聖路易藝術博物館所藏三件同時陳列,雖無往日的規模,但也相當可觀。

        在上一世紀日本,大概沒有一個藝術家像加山又造 (1927-2004) 一般對屏風如此喜愛。星光燦爛的《七夕圖屏風》是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成於1968年。金點大地和鬱藍銀河分別從左右上方衝撞而來,劃開洶湧海濤,銀月浮在波浪上,靜觀牛郎織女的悲歡離合,愛意連綿卻只能於每年七夕相會一次,激蕩的情愁也讓藝術家感動不已,因而製作出氣勢磅礡的屏風。

        加山又造的星月交輝,就像他汲取古今藝術大家之長,促成他的藝術顛峰,也為日本現代屏風造就另一高峰。他選用江戶時代琳派偏好的波浪紋飾。天地海三領域的銀色折邊,令人連想平安時期(794-1185)的紙藝。大量使用金銀點的華麗風格,很像裝飾紙上的圖案和漆器上的裝飾手法。他的屏風是美的化身,富含日本藝術之精髓。他也是日本戰後最受人喜愛的畫家之一。

        《五百年來日本屏風:聖路易藝術博物館與芝加哥藝術博物館所藏珍品展》皆為兩館上選精品,大和民族所特有的藝術氣息和藝術創造力由此可以細細賞析。

        小檔案

        《五百年來日本屏風:聖路易藝術博物館與芝加哥藝術博物館所藏珍品展》(Five Centuries of Japanese Screens: Masterpieces from the Saint Louis Art Museum and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展期至2010年1月3日。洽詢聖路易藝術博物館(Saint Louis Art Museum)可電:(314)721-0072,或上網址www.slam.org。(本文轉載自世界周刊第1335期)

 
「四季山水圖屏風」,室町時代禪僧雪村周繼繪於c.1560年。(each 156.5x337公分,芝加哥藝術博物館藏) 「草書李白詩•蘇庠詞屏風」,江戶時代書法家貫名海屋書於1850年。(each 171.5x364公分,聖路易藝術博物館藏)
 
「松上雉圖屏風」,江戶時代畫家狩野興以繪於c.1626年。(170.2x380公分,聖路易藝術博物館藏) 「櫻楓下短冊圖屏風」,江戶時代畫家土佐光起繪於1654-1681。(each144x286公分,芝加哥藝術博物館藏)
 
「扇面流水圖屏風」,江戶時代畫家酒井抱一繪於1820-28。(each166.9x174.6公分,聖路易藝術博物館藏) 「燕子花圖屏風」,江戶時代畫家酒井抱一繪於c.1820。(132.8x117公分,聖路易藝術博物館藏)
 
含苞待放的燕子花 (鳶尾)為「八橋」增色。(周密攝影) 「山湖市屏風系列」,現代藝術家大倉侍郎製於1990年。(尺寸不一,最高281公分,聖路易藝術博物館藏)
「七夕圖屏風」,現代畫家加山又造繪於1968年。(166.4x371.5公分,聖路易藝術博物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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