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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1013 Date: 1/21/2010

海地作家第一手見證

        法國《世界報》一月十七號版刊登一篇作家訪談,談海地大地震的親身經歷。該位作家是海地出身的男小說家丹尼˙拉菲黎葉 (Dany Laferriere),事實上洛宏˙康鐵 (Laurent Cantet) 的電影《南方失樂園》(Vers le sud, 2006) 就是改編自丹尼˙拉菲黎葉的短篇小說。讓我們直接進入《世界報》的文章〈海地:作家丹尼˙拉菲黎葉動人的見證〉(Haiti : le temoignage bouleversant de l'ecrivain Dany Laferriere)。

        海地:作家丹尼˙拉菲黎葉動人的見證

        二○○九年秋,以《歸鄉之謎》(L'Enigme du retour (Grasset)) 這本小說獲頒梅第齊 (Medicis) 文學獎的男小說家丹尼˙拉菲黎葉,他是被海地的「令人驚嘆的旅客」(Etonnants Voyageurs) 書展邀請的作家之一──該書展本來要在一月十四號到二十一號在太子港舉辦。丹尼˙拉菲黎葉剛回到他已定居良久的蒙特婁,他前幾天都待在海地首都;一月十五號禮拜五的時候他接受我們的訪談(譯註:在蒙特婁)。

        地震發生的時候,您人在哪裡?

        我待在培匈維勒 (Petionville) 的卡黎貝旅館 (Hotel Karibe),跟書商羅德尼˙聖太羅 (Rodney Saint-Eloi) 在一起。他剛剛才抵達旅館,所以想趕快進到他的房間。因為我肚子餓了,我就把他帶到餐廳,也許是這樣才救了他一命……我們其實正要用餐(譯註:當地時間十六點五十三分開始大地震),這時我們聽到有好大好大的聲音。在第一時間,我以為是廚房裡有什麼東西爆炸了;然後很快地我瞭解到那是地震。我趕快跑到中庭,直接趴在地上。前後大約有六十秒的時間吧,完全沒停過的六十秒,一度我以為這地震恐怕永遠不會停下來咧,然後地上可能會裂開一個大縫。真的是超級恐怖。我們好像覺得這個大地就像一張很薄的紙,不再有什麼厚度,你也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地板完全變得軟啪啪的。

        那這個六十秒鐘過後呢?

        我們重新站起來,互相說應該要離旅館遠一點才行,因為那個旅館的建築有點高,所以已經不是很安全了。我們往下走到網球場,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那塊空地上。兩、三分鐘過後,我們開始聽到一些尖叫聲……靠近旅館的地方,本來只有一點點的災情,然後在中庭附近有一些比較小型的建築物,有些人一整年都住在那兒;那些房子全都垮了。算了一下,計有九個人死亡。我們怕會再有餘震,很多人開始起身去救援別人。

        市區內是一片死寂,沒有人敢再動,或幾乎是沒有人敢再動。每個人都試著要再找到親人,因為一月十二號大地震的時候,太子港各項活動都還在進行。十六點的時候,學生放學後都還在街上亂晃。這個時刻,是最後幾分鐘還能夠買東西的時間,然後大家就要回家,交通也開始有一點亂。這一個小時,整個社會是完全地爆炸、紛亂。在十五點到十六點間,你可以知道你的親人們人會在什麼地方;但十六點五十分的時候,你不太可能知道。那種焦慮,是徹徹底底的。那種焦慮,意外地造成驚人的寂靜,維持了好幾個小時之久。然後,大家又開始再找尋親人。我們又再回到旅館,幸好有美國廣播跟口耳相傳的訊息,我們知道總統大廈倒塌了一部分,但(何內)˙蒲雷華 (Rene Preval) 總統安全無恙。但在我們周遭的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親人現況如何。

        那您是怎麼知道您親友的消息?

        這都要感謝我的朋友,李歐內˙涂憂 (Lyonel Trouillot),很棒的男小說家。雖然他有些不良於行,但他還是走路走到我們住宿的旅館。那時我們人在網球場,他沒看到我們。隔一天,他開車再過來一趟,把我帶到我母親家裡。之後,我們去探望(偉大的)法藍科田 (Franketienne) ──《世界報》原註:男劇作家、小說家──,他家出現了一些裂縫,我們看到他在哭。在地震發生前,他正在彩排一段劇碼的個人秀,那個劇碼就是在講太子港的地震。他跟我說:「我們再也不能演這個劇本了。」

        我回他說:「別這樣就放棄,文化會把我們救回來。做你會做的事情吧。」這個地震是非常悲慘的一件事,但是「文化」呢,就得靠它把整個國家結構起來。我把他帶出門,跟他說大家都還想再看到他。就算肢體的部分垮了,也還是會有人文的部分還挺得住。這位這麼偉大的藝術家,法藍科田,實在是太子港的一個象徵 (une metaphore)。一定要讓他走出自己的家才行。當我再回到我母親的家中,我實在非常擔心,因為我看到好多看起來很堅固的建築物整個都倒塌光了,我也看到無以計數的罹難者。



        即使是災情比較不嚴重的培匈維勒嗎?

        對,有很多。剛開始我還會去數,後來就放棄了……那是一堆屍體,人們把屍體沿著路邊細心地安置好,上面鋪一條被單或一塊布而已。經過很安靜跟很焦慮的時刻之後,人們開始外出,開始組織起來,為他們的房子補破洞。能夠把這座城市拯救回來的,是那些最最貧窮的人所具備的能力。為了要幫助別人,為了要尋找吃的東西,這些人在整座城市裡面開創出巨大的能量。靠他們,人們才覺得這座城市至少還活躍著。沒有他們的話,太子港就會一直是個死城,因為那些家裡有東西可維持過活的人,大多都會留在家裡面、不會出來。

        您是為了要向大家告知有這個能量,才回來的嗎?

        是這樣沒錯,但不是只是這樣。加拿大大使館向我建議說禮拜五登機,我接受了,因為我擔心像這樣的大災難,只會引起一種很制式化的說法。不要再使用「被詛咒」(malediction) 這樣的字眼了,這是一個很侮辱人的字眼,言下之意是說海地做錯了什麼事,然後要為此付出它的代價。

        這是一個從科學來看毫無意義的字眼。我們經歷過很多颶風的襲擊,而且講得更精確一點,像這種程度的地震,兩百多年來我們從未碰過。如果這真是被詛咒的話,那我們也應該要說加州跟日本都也被詛咒過。有些美國的電視福音傳教士還假裝說海地人曾經跟惡魔立下契約,但好歹不是媒體它自己這樣子說……媒體最好能夠見證我所看到的巨大的能量,這些男人、這些女人,他們既有勇氣、又有尊嚴,大家都互相幫忙。雖然這城市有一大半都被摧毀了,這國家也像被砍頭一般,但民眾仍留下來,繼續工作、繼續生活。所以,發發慈悲吧,不要再使用「被詛咒」這樣的字眼,海地沒做什麼壞事,也不須要賠上什麼,這只不過是在任何地方都很有可能發生的天災。

        還有另外一種說法,到處都在亂用,也不應該再繼續使用;那就是「打劫」(pillage)。當人們幾乎快活不下去時,在瓦礫堆中找看看還有沒有可以吃的、喝的,直到推土機把這些都剷平之前,這根本不叫作是打劫,這叫作苟且求生存。毫無疑問,在未來一定會有打家劫舍的事發生,因為任何一座人口達到兩百萬的城市,都會有一定比例的人口是從事犯罪工作;但到目前為止,我眼睛所見的,仍只是一些人盡他們最後的力氣想要繼續存活下去而已。

        國際進來的救援,當地人怎麼看?

        這一次,民眾感覺到整個救援行動是很嚴肅的,不是只是作作戲而已──因為以往大概都只是這樣。人們感覺到外國政府是真的想為海地做一些事情,而且全國沒有人想拒絕這樣的援助。因為,才剛發生不久的事,的的確確是太過嚴重。還有好多事情該做,尤其該先把屍體都集中起來。很顯然,這件事將花掉好幾個禮拜的時間去做;然後,該清除全城所有的破岩殘塊,避免傳染病爆發。但首要編號第一號的問題,絕對是水,因為在太子港,水是被污染的。通常我們會把水煮開再喝,但現在已經沒有瓦斯了。

        海地人對國際社群抱很大的期望。如果很多事情,特別指大規模的重建計劃,都能在最最高的層級被決策出來的話,那麼海地人是能夠容忍這最後的煎熬。政府幾近瓦解,整個國家幾乎也因為政府瓦解而受創嚴重,但這正是直接迎向人民的時刻,總算能夠為這個國家做出很有膽識的事情的時候。

        記者:克莉思汀˙盧梭 (Christine Rousseau)

        翻譯:周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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