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永
今年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台灣高速公路「國道三號」，台北基隆之間，發生嚴重山崩。長約兩百公尺，寬約一百公尺的土石，淹沒整個南北雙向六線車道，大埔跨越橋也隨著山崩斷成兩截，掉落到高速公路主線上。這是所謂的「國道三號走山事件」（見圖）。
台灣高速公路國道三號走山
人可走，雞可走，馬可走，怎麼沒生命的山也能走呢？You Tube 上，目睹現場一位及時煞車而倖免於難者，怵目驚心之餘高喊「走山！走山！」，可見「走山」至少在台灣已經普遍使用，筆者孤陋寡聞，過去未曾聽說。山當然不會自己從公路一邊走到另一邊，但看起來真像有這麼一回事；「走山」一詞，可說造得傳神。
事故發生後挖土搬石，十萬火急。「要把握七十二小時的黃金救援時間」之說，塵囂四起，好像能在 72 小時之內把土石挖走，原在車內被埋的人還有被救的機會。說這話的人，不是智商太低，就是別有用心，一抓住機會就批評行政當局應變太慢。只有不識相的交通部長說了實話：「……已準備好冰櫃，萬一有挖出來的話，可以馬上處理。…」；當然被罵的狗血淋頭。事實上，挖掘工作是恢復公路通車的當務之急；救人之說，則彼此心照不宣。幾天後，找到三部被壓得稀爛的汽車，和第一時間就不幸罹難四位乘客的遺體。
事發當時正舉行朝野雙方的「雙英辯論」，果然不出所料，有人事後吭聲，辯論該立刻取消。依筆者愚意，取消辯論和三月總統出訪時「緊急啟動國安機制」皆不得宜。總之，夙興夜寐的總統，當晚趕到現場，在屬下報告出事原因不明之後，說了一句話「覺得心裡毛毛的」，聽起來有點玄虛迷信。恐怕從今以後，有些國人開車上了國道，不免也會「覺得心裡毛毛的」。幾天後，立法院長大咧咧地放話：「無風無搖倒大樹，是不是天災，大家都很清楚。 」言下之意，事發前既無豪雨也無地震，所以走山實乃人為過失。
學理上「走山」應正名為「地滑」，是順向坡（Dip Slope）這種地質構造所引起的山崩。（讀友有興趣的話，可自我教育， Google 一番。）台灣的地層有以頁岩（Shale）和砂岩（Sandstone）夾雜組成者，受河流沖刷、地下水侵蝕、地震及人工切坡等因素影響，岩層間發生鬆動，順著坡形向下滑，發生「走山」現象，而造成像這次國道三號之災害。所以「走山」實乃天災，是自然現象，但非一朝一夕形成。院長大人又失言了！
台灣地狹人多，為了使百姓來往方便，貨物輸送通暢，興建南北高速公路，乃形勢所趨，而穿過若干「走山」危險性高的地段，也無可避免，否則工程造價難以負荷。凡事不能只享利益，而不擔負風險；問題在於如何使風險降到最低。以這次走山為例，當初工程設計、施工部份，有否缺失，自有專家評估，不容筆者置喙。至於歸咎路旁擋土牆或岩錨（Anchor），經年維護不周，未能擋住「走山」之說，筆者很難信服。誠然，鋼鐵埋入地下，受到泥水腐蝕，日子一久，抵抗力自然減低，但這些設施原本不是為了用來對抗「走山」所帶來的衝勁。螳臂擋車之結果三尺童子都懂。
為今之計，似乎唯一能做的，是加強對順向坡的監視，在鬆動的岩層觸發巨禍之前，及早關閉路段，在有效控制的環境下，加以鏟除。一些滑雪場不待附近山頭積雪厚到能造成雪崩（Avalanche）的地步，先發炮引起人為的雪崩，將積雪予以消除。
再談「走沙」，這詞係筆者自創，不言而喻，來自「走山」。移居沙烏地阿拉伯之前，知道沙漠中多的是沙丘（Sand Dune），但不曉得有的會移動。話只是這麼說，但事實上並不是某一沙丘像長了腳一樣，從某地移到另處，而是有的沙丘會隨著時間消失，又有新的在別處形成。
現在沙國對外最炫耀的 Shaybah 油田，1990 年代末期才開始生產，而油田早在1960 年代已經發現。由於地處荒僻、遠離文明，連牧民也很少涉足其間，加上沙國油產豐富，不需從此地開採也能滿足需要，所以遲遲沒有鑿井施工。幾十年後決定動工之前，仔細勘察地形，將當時與早年的空中攝像比較，「走沙」歷歷在目，事證確鑿。
Shaybah 油田的生產，要經過一條四百英里長的油管，送到原油處理中心。油管通過沙漠，埋入地中不深，預計要使用幾十年，基本上途中無人駐守。油管定線，當然會避開沙丘。某會議上筆者質疑：「今天油管上沒沙丘蓋著，五年、十年、X 年以後呢？」「In-Sha-La！」（意思是聽天由命，只有神知道。）有人反駁︰「老兄問的蹊蹺，沙丘蓋在上頭，又怎麼樣？」筆者說：「一兩百尺高的沙丘，它本身的重量對埋入土中的油管，產生不了多大的應力，所以問題不在這兒。但要是油管因腐蝕而開始漏油，甚至爆裂的話，第一，如何檢測得到？其次，確知發生的地點後，又如何將油管修復？」眾人傻了眼！長話短說，想保持油管不被沙丘掩蓋，是不切實際的，於是為它設計了一套非常保守又完整的防蝕計劃，操作單位若能一直遵照實行，堅信這條每天運送 75 萬桶原油的油管，可確保運作無虞。
施工期間的 Shaybah 油管
「走沙」也讓筆者想起 2005 年在南疆，搭車走在民豐到輪台之間的「塔里木沙漠公路」上，穿過塔克拉瑪干沙漠。公路全長 522 公里，兩邊植有防護林，用來固定沙丘，不讓路面遭流沙掩沒。仔細觀察，離路肩不遠、沿著幾百公里長的路，兩邊都鋪有黑色水管；每隔幾尺水從管孔流出，滋潤栽植的沙漠植物，車每行一段，則見一水井房，但不見貯水槽，想必附近鑿有水井，定時自動汲取地下水，經由黑色水管灌溉。經過幾年慘澹經營，雖不見路旁綠蔭夾道，但遠遠望去，兩條綠色巨龍，一左一右，已隱然成形。在沙烏地阿拉伯，有同樣的問題，但沒有類似防止「走沙」的設施，所以沙漠公路兩旁經常見到重型機械和工人將沙移走。
「塔里木沙漠公路」兩邊的防護林
我們常說「人定勝天」，地球上各種摩天大樓、跨海大橋、海底隧道、大壩、運河、人工湖，接踵而建，新的都比原有的更壯觀宏偉，似乎只要人類能想到的工程，沒什麼不能完成。深藏於萬尺深海之下幾萬尺岩層中的能源，如今都能抽取，當然難不倒從深山、叢林、或冰天雪地中開採任何天然資源。人類對大自然的慾望無窮，大自然卻無法長時期又無休止地供應，更無法承受任何虐待。何況大自然在能供應限度之內，也需要適度的喘息和愛護。人類要是連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懂，無怪大自然會適時反撲，給世人一點教訓。
本文起念動筆來自「走山」事件，又想到幾起「走沙」經歷，接著讓思緒馳騁於人類與大自然的關係之中。題目太大，無以自休，就此匆匆打住。
2010. 05. 1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