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葉之樺
在去鼓浪嶼的輪渡碼頭上，有幾次遇見那個女人，剪著平順的短髮，一絲不亂，短衣長裙，舊的退了顏色的。頭髮和衣服像是半個世紀之前的樣式。她目不斜視，眼神茫然地盯著海面，周圍的一切好像和她是無關的，隔離的——仿佛一個幽靈。明顯地她已經開始衰老了，孤獨感彌漫她的世界。從她的年齡我想像她的身世。也許這又是一個望海的寡婦，她的男人在海峽的那一邊吧？在廈門，在海峽西岸，有著很多這樣的守望的女人。我去過那個叫“寡婦村”的漁村，採訪過許多這樣的婦女，我熟悉了她們布滿皺紋的臉，和那種特別的落寞的眼神。
廈門是離台灣最近的一座城市，過去這裏叫做前線。1949年10月國內戰爭在這裏停止，但是並沒有結束，海峽兩岸完全斷絕來往長達近四十年。母子，父女，兄弟，夫妻，戀人……隔海相望，望眼欲穿，苦苦等待著。悲歡離合的故事在這裏千千萬萬。
歌仔戲《蝴蝶之戀》講述的就是這樣一個女人的故事。在廈門的戲班裏，有一個漂亮的小旦，她唱紅了，商會的王少爺迷上了她，要娶她，可是她置之不理，因為她愛上了戲班的小生，“英臺山伯兩相愛”，這是戲班裏常發生的故事。女孩的母親是一個過來人，她不願意女兒重複她的命運，嫁給一個靠不住的戲班小生。但是任性的女兒已經以身相許，無可奈何之下，母親要求那個男孩答應給女兒一個體體面面的婚禮。於是兩個戀人就分開了。男孩的家在台灣，他打算販茶賣糖攢一筆錢結婚。當他把新娘的婚紗放進皮箱，登上基隆港碼頭的時候，去廈門的船停開了。什麼時候能開船呢？誰也不知道，等吧，只有等。這是1949年開始的故事，三十八年後，白了頭的戀人才又重新相見了，他們的愛情在“等你回來”，“等我回來”的相約中，苦苦煎熬了三十八年。沒有一點音信的三十八年，兩人苦苦相思，孤身相守。
這個美麗的小花旦叫雲中青，那個癡情的小生叫雨秋霖。他們兩人的相戀發生在同台扮演歌仔戲《山伯英台》，他們心中的戀人就是梁山伯和祝英臺，他們和戲中的人化成了一體，他們的愛和怨浸透在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唱詞中，生生死死，悲悲切切。他們的命運竟然也重合了山伯英臺的故事，只是結局不同。
舞台上戲中戲裏的梁山伯和祝英臺在唱著舞著，戲中的人物小旦雲中青和小生雨秋霖經歷著悲歡離合的命運。還有一個小人物是戲院前賣肉粽的阿宗，他是戲迷，是小旦的崇拜者，也是以一生的愛來呵護雲中青的男人。他是祝英台的家僕安童哥，心甘情願地為著祝英台身邊轉，高高興興地為他心中的偶像忙碌。
這是一出很好看的戲。沒有曲折的情節，沒有強烈的衝突，在沒有懸念的故事中，營造著動人的哀傷和舞臺的詩意。他們的愛情就體現在等待，這種等待隨著時光一年年的流逝，越來越變得無望，越來越使人痛苦，等待成為他們自己選擇的苦難，他們關閉了自己的心，卻又在心裏奮力呼喚和掙紮。這是一場真正的的悲劇，悲劇的釀成不僅是外在的原因——戰爭造成的分裂，還在於他們自己的選擇——對愛情的永不放棄。對無法改變的命運的抗爭，使他們痛苦的愛情變得崇高和動人心魄。這也是“化蝶”的昇華所在。
雲中青反抗命運的方式就是等待，經過漫長的等待，終於等來了她的“梁山伯”——雨秋霖。可是“樓臺會”並不是一個大團圓，無情的歲月使美麗的新娘變成了輪椅上的老婦。“山伯”、“英台”、“安童哥”面臨一個尷尬的和淒涼的局面。
“樓台會”感情的爆發和痛楚的傾訴，把悲劇引向了高潮。觀眾的心仿佛被一把小刀輕輕劃開，淚水止不住流淌出來。歌仔戲《蝴蝶之戀》是一出讓人流淚的戲。
這出愛情戲的感人之處不僅僅在於寫出了離別的悲傷，等待的痛苦，和悲切的訴說。它觸動我們心靈的是那種少男少女本真的愛。愛情，在一瞬間敲擊心門，心中煙花綻放。歷經時光的流逝，永遠無法磨滅。“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像梁山伯和祝英台裏的的愛情一樣，像寶玉和黛玉的愛情一樣，他們也有著無法言說的內心的掙紮和困頓，表現出來的是癡，是呆，是病，是瘋瘋傻傻，不為世人所理解，他們是生就的情種，愛就是愛，不為什麼，是發自本心的東西。雲中青和雨秋霖的執拗的等待，不為什麼外在的事物，他們也還沒有婚姻關係，就是為了愛情。那發自本心的愛情的力量，支承著幾乎沒有希望的無盡等待。
人世間大多數人不會和他們一樣，但是大多數人都曾有過綻放的愛情，有過這愛情不能實現的痛苦。觀眾心靈深處最柔軟的那個角落被擊中了，於是我們流淚了。
當今舞台上，愛情戲讓我們能流淚的很少。
從創作來看，這出戲有三條很突出的優點。一是不概念化地表現海峽兩岸分離的內容，就是表現了兩個小人物的淒涼的愛情故事。這個故事的意義超出了它的主題思想，它忠實地記錄了戰爭造成骨肉分離的民族心靈史；二是充分利用了“山伯英台”這出經典老戲的故事套子和戲中戲，戲串戲的結構方式，虛虛實實，堅持了中國戲曲寫意的風格。三是充分發揮了歌仔戲劇種音樂的長處，悲傖和如泣如訴的唱腔非常動人。劇中引用了歌仔戲觀眾非常熟悉的老戲“山伯英台”中經典唱段，這些經典唱段成了貫穿全劇的線索，同時也推動著舞台上的情感變化和發展。
歌仔戲《蝴蝶之戀》的寫法是很新的，但不是刻意求新，寫得流暢、乾淨和清新。
不足之處，作為一出“愛情戲”，愛情故事還不夠，顯得單薄了一些。民歌化的音樂很好聽，可是和經典唱段相比，那種質樸、本色的東西少一些，總覺得音樂還有很大的可以表現的空間。
這是一出很美的抒情性的戲。這出戲的風格和歌仔戲《邵江海》是一脈相承的。
注：《蝴蝶之戀》的主創人員主要來自廈門臺灣藝術研究所和廈門市歌仔戲劇團。編劇：曾學文
《蝴蝶之戀》由廈門市歌仔戲劇團和台灣唐美雲歌仔戲劇團聯合演出。
作者簡介：
(作者 葉之樺，今年十月曾來訪聖路易，也認識了一些逍遙遊的朋友。她一直從事戲劇研究，策劃制作了許多很好的劇。目前退休，住在西雅圖女兒處。
葉之樺是共和國將軍葉飛（49年十月廈門金門戰役的司令員）的小女，前廈門市文化局副局長。
她的評論寫得很美而且也很專業，不同於一般的理論評論，很有娛樂和感染力，看了讓人都想去看那劇。
本篇是她今年夏天有一篇關於歌仔戲《蝴蝶之戀》的評論，曾經發在國內的《光明日報》。
這齣戲的題目也是她取的。戲排的很美。在今年五月舉辦的第九屆中國藝術節上取得了文華大獎特別獎。八月應邀到台北國家大劇院演出，獲得熱烈稱讚。
葉之樺樂意和聖路易斯的朋友們共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