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園無復舊亭臺


Issue: 1060 Date: 12/16/2010
沈園無復舊亭臺



陳思永 ﹛一﹜ 一九六八年剛到美國唸書，先住宿舍，三學季後搬出，與舊時台大同學合租公寓。不久，當年先當助教、後任講師的孫君，由國科會保送到系裡深造，找上門來希望同住，以便彼此有個照應。於是我們的關係，從師長演變成同學和一同開伙的室友。孫君年歲較長，國學頗有根基。一日他搖頭晃腦背一首詩，我聽後大感興趣，他很開心，詳加解釋，並把原詩記下；我至今記得：一事無成兩鬢斑，沈園無復舊亭臺；傷心橋下春波綠，疑是驚鴻照影來。這是宋朝大詩人陸游懷舊抒情之作。後來孫君英年早世，過了很久，我無意發現他背誦的與原詩頗有出入，雖然文字工整，意境則顯見鬆弛︰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話說陸游年輕時（二十歲左右），與表妹唐琬（蕙仙）成婚。唐與陸志趣相合，加以才思匹配，婚後兩人填詞作詩恩愛逾常。在陸母眼中，唐不務家事有虧婦道，婚後無子，更是難以容忍，於是壓迫陸游休妻。陸雖不情願，但母命難違，終於屈從。過後未久，兩人各組家庭，不相往來。若干年後，兩人在故鄉紹興沈氏花園偶遇。分手後，陸感嘆人事已非，舊情仍在，乃在牆上題下那首千古絕唱《釵頭鳳》：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據說唐讀到後也以原韻附和：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長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兩人對命運弄人所表現的不滿和無奈，赤裸裸地書寫下來。又過後不久，唐琬憂鬱成疾而故，不過三十來歲。未來幾十年間，陸游幾度重訪沈園，作品中不時提到。據專家考證，孫君背誦的那首詩，是陸放翁 75 歲時所作。陸游一生仕途浮沉，終因堅持誓死抗金、收復失土的信念，與當道不合，未受重用。他著作豐富，是歷來詩詞傳世最多的文人，這當然與他得享高壽（85）不無關係。 ﹛二﹜沈園入口處的太湖石今年正逢陸游去世八百週年，有緣來到紹興，尋訪沈園。它位於市區當中，與魯迅紀念館相隔一條大街，皆不失為鬧中取靜。時遷境移，現在參觀的沈園比原來縮小了許多；近年大加修繕，園內綠蔭掩映。入口處有太湖石一塊（見圖），被藤蔓遮住了原有皺、漏、瘦、透、醜的姿態，不過石上刻的「詩境」二字清晰可見，相傳是陸游的真跡。在園裡走馬看花，導遊繞著陸游、唐琬的愛情故事講解。刻有上述兩首《釵頭鳳》的石牆前圍觀者最多（見圖）。一群人指指點點，輪流照相，若問起原委，我猜多半不知所云。《釵頭鳳》上為陸游所作，下為唐琬所作離園前，我問導遊「傷心橋」如今安在？她纖手遙指先前大夥走過的拱橋（見圖），「那不正是？」姑且當它是真吧！陸游曾駐足於此，瞥見心中佳人的投影，在春波蕩漾中飛馳而去。沈園內之「傷心橋」，遠近二景 ﹛三﹜ 陸唐兩人的遭遇，被稱為中國歷史最偉大的愛情故事之一，感動了許多痴情男女，贏得滿眶熱淚。類似事件發生在古代民間不知凡幾，當事者沒有兩人的文采，能留下作品傳世，所以也就默默無聞。婆媳相處不睦，自古皆然，至今未變；它仍是現代社會裡造成小兩口離婚的因素之一，但婆婆的影響力已大為減弱，命令兒子休妻之事早成明日黃花，當年卻未必是離經叛道。一般說來，現在婆媳分居二處，縱然不合，仍可彼此容忍，不必走上絕途。且將夫妻恩愛時期的陸游和唐琬，和當今世上的年輕夫妻相比。試問：有多少現代年輕夫妻，能有像陸唐一樣的興趣和福份，能一塊兒焚香煮茗、吟詩作對？恐怕兩人在不同職業領域裡打拼之餘，能抽空吃頓飯、看場電影，就算奢望。「愛是成全，不是佔有」，說得多理智、多高尚！古今中外有多少人做到？陸游就不是其中之一。與唐蕙仙離異多年後偶爾重逢，不默默祝福，反而寫「情書」昭示天下。這事做的對嗎？歷來不見衛道之士批評，豈不是雙重道德標準？陸、唐沈園重逢後的表現，不知對現有家人如何交待？看來「愛情使人瞎眼、瘋狂」，並非空穴來風。沈園重逢時，唐琬的丈夫趙士程伴隨在側，並還同意讓唐送一壺酒給陸游。往後的發展，讓這隻呆頭鵝情何以堪？若男女之間，情之極致真是「直教人死生相許」，那麼，陸、唐兩人就不如梁山伯與祝英台，或羅密歐與茱麗葉了。 2010. 12.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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