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電影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波德萊爾,詩人用刻骨的仇恨與宗教狂熱寫下了“惡之花”,讚美惡之人,其實往往是對光明幸福充滿了嚮往的,就像八大山人那翻著白眼的怪鳥一樣,冷冷地嘲弄著美好。
日本這個民族生活在一個島上,火山,地震,資源匱乏,所以他們總是有著一個大陸夢,從豐臣秀吉到佐藤信淵,從福澤榆吉到田中義一,無不磨刀霍霍看著我們生存的這個龐大的中央帝國。
我們的民族,則在長期無休止的內戰中,消耗著魂與血肉。於是,角川的那個小隊衝進教堂的時候,我們看到了上千雙舉起的手,有的手上還拿著槍。看南京大屠殺的史料照片時,最多的是那些麻木無神的眼睛,空洞得讓人揪心。
我們活在自己的惰性與慣例當中,當我們投入那個慣性的圓環的時候,根本意識不到這種慣性的對錯,我們自在地活在群體無意識當中,任你罵任你打,活生生地被圈養,然後被實實在在地打痛了,於是奮進一段時間,於是抗爭一段時間,待到苦難過去,又沉溺於自己的安逸。
而我們的民族延續了5000年,我絕不相信這 5000年我們的祖先就是靠著這樣的惰性活下來的。但我相信我們的魂是在一點點地被污染的,我不清楚什麼時候又會來一場災難,我不知道那時候我們又以怎樣的姿態去面對。
我們史書上有過荊軻和專諸,有過陳湯和高仙芝,但我們也只能在史書上看輝煌,裹著破被子說我們祖上也闊過。
陸川說,他要讓人們看到南京在反抗,而不是哭訴,或許前四十分鐘是這樣的,但散亂與愈發零落的槍聲,已經意味著南京城的最終陷落,無可挽回。於是士兵們被屠殺,於是士兵們喊中華不會亡。
影片裡讓人震撼的地方很多,一個小隊面對上千人的投降,200多人就能屠殺上萬身強力壯的士兵,日本人索要慰安婦時妓女小江舉起的手,運屍車經過身邊仍自在取樂吃飯的日本兵,還有,還有那場祭祀。
我坐在影院的第一排,當我看到太鼓和招魂幡的時候,我差點忍不住自己體內的躁動,我不安。用陸川的話來說就是一個文化在另一個民族的廢墟上跳舞。我回憶,我們的祖先也會祭祀,絕不是擺點供果點三炷香唱唱經的祭祀,是九歌,是大儺,是牛皮鼓,是大旄。祭祀時最古老的膜拜,對祖先與死者的尊重,這是我們的根系。
日本人有靖國神社,我們曾經有過凌煙閣,而現在,我們都不知道烈士陵園在哪邊,我們的對手在學習,我們自己在忘記,安之若素地忘記,明目張膽的忘記。
其實,單純從電影的拍攝手法來說,陸川還是不純熟,他給我們一個人物紛亂的電影,自始至終,只有一個日本士兵從開始到最後在注視著這場戰爭,這場屠殺。但我還是感謝陸川,給了我們一桶涼水,真的是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的涼意。但願我們自己,不再紛亂,不再相互攻訐。
最終我們都會衰老,都會雙目枯槁,都會死,但死之前,我們應該聽懂南京悲愴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