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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的六點,啟用了夏令記時的聖路易斯依然明亮得連一根草的影子都能看見。房子的後院里,我和住家爸爸媽媽、弟弟妹妹邊享受著一天雨後難得的陽光,一邊吃著烤三文魚大餐。空氣的輕微波動掠過臉頰,混合著青草泥土和百分之一憂傷的味道。這是我和Garavaglia一家最後一次一起吃晚飯了,Rob決定稱它Linda's evening。
三文魚是不常吃的美食,肥瘦恰當的口感點綴上一點點醬油的鮮鹹和檸檬出乎意料的清新,別有一番滋味。這是ROB的拿手好菜,也是我的最愛。我們吃著烤魚、烤番薯和洋薊,聊天似乎也和這頓飯一樣,看似平淡如日常,但卻撩動著我的情思。
晚飯快結束時,Rob提議家里每個人都說說他們喜歡我的地方。Bridget說她很佩服我一個人來到一個陌生地方的勇氣,並且能和從不認識的人一起愉快地相處。Anthony說他們家的活動我總是和他們一起參加,對Joy和他的學校的Project和籃球賽都很支持。Rob說我能大膽嘗試各種新事物,尤其是各種不同的食物很不容易,而且我對待事情和學習都很認真。輪到小Joy,她用手指卷著頭發,小聲地說:“我喜歡Linda和我一起玩。”她害羞地笑笑,露出剛掉了兩顆的牙齒。最後Rob說:“如果用兩個詞總結這兩個月,一定是‘Basketball'和‘Chaos'。許多許多籃球,許多許多混亂。”
無論是嚴肅的還是幽默的,每一句話都實實在在敲在我的心上。我在這之前還不知道我給這個美好的家庭帶來什麼,而他們每一個人喜歡我的地方恰恰也是我最想感謝他們的地方。我一時也想表達我對他們每個人給我的所有新體驗和幫助,但想說的一下子湧進腦海,竟不知該從何說起,於是只能把所有感情都濃縮進短短的Thank you。
還記得到聖路易斯的第一個晚上,在機場和Bridget的擁抱讓我所有的緊張一下子都煙消雲散。日常生活里,Bridget可以說是家里忙前忙後的主心骨。每周一次的大掃除,在列出的長長to-do list上,一半多的家務後都寫著Bridget的名字,掃地、抹窗臺、清理地毯,樓上樓下總能看到她穿著T恤頭戴發袋忙碌的身影。對兩個孩子來說,Bridget可算是個嚴格的媽媽。每次Joy和Anthony鬧矛盾,Bridget總會給他們一個“Magic”,如果一天累積到三次,就有五分鐘什麼事情也不能做。
Anthony的球賽上,她是加油吶喊最積極的媽媽,Joy的“名人演講”上,她是第一個鼓掌的聽眾。她會和兩個孩子一起,在車里跟著廣播一起唱Shake It Off,也會為了他們學校里的活動打扮成“書呆子”。和Rob一樣,Bridget也是神學老師,或許和她的信仰有關,Bridget在每一個決定中都把善舉放在首位。她把家里的垃圾嚴格地分成“日常”“可回收”和“廚余”三類,方便再次利用;她往往願意花更多的錢購買MADE IN USA的商品而不是發展中國家的工廠產品,因為她希望生產它們的工人是有合理的工資和工作環境的;她在獨居鄰居的生日時邀請他到我們家慶祝,到教堂幫忙給付不起水電費的人籌款。從她的身上,我知道了把信仰化為行動,把行動化為習慣是一件多麼切實的事情。
大胡子的Rob高高大大,一副眼鏡平添了幾份學究氣質。每次我在學校和同學講到他,同學們總說:“Oh, he is such a cool teacher!”(Cor Jesu的女生也總這麼評價Bridget。)一開始我還有點驚訝,因為他對於時事政治,宗教歷史的熱情總讓我以為他是個嚴肅的理論家。Rob訂閱了紐約時報,每周都有厚厚一沓送到門廊上。快速瀏覽完體育籃球信息後,他總會戴上眼鏡,仔細閱讀時事新聞。讀到關於中國的新聞時,他總會詢問我怎麼看待這樣的報道,是不是屬實。這正好也是我到美國來帶著的目標之一,關註美國媒體看中國的視角。有的時候我們會在吃晚飯的時候討論,有的時候在上學的路上作比較。每次發現中美觀念差異,Rob總會很嚴肅地點點頭,然後說:“Um, interesting.”最近的一次討論是關於中國主席的民眾形象,紐約時報的報道明顯有一些誇張之處,或許是因為記者不了解中國流行文化的緣故。當我向Rob一一解釋了這些問題,感到小小的自豪,畢竟多了一個人能夠了解到真正的中國情況。還有一次Rob在為他的世界宗教備課,向我詢問儒家思想和道教對現在中國人的影響。中國一直不把道教和儒家思想看作宗教,它們對現代中國人的影響也更多是長期潛移默化的結果,想要找到明顯的痕跡真有些難。在和Rob解釋道教“無為”的思想時,我想盡了各種翻譯,結果最後還是只能直譯成“doing nothing”,確實想要解釋清這樣一種小國寡民、順應自然的理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當時想如果我知道一些持相近觀念的西方哲學家,或許就會清楚許多。“中國靈魂,世界胸懷”的南外校訓,在這一刻凸顯出了它的意義。不過Rob也有頑皮得像壞小孩的一面。一場雪後,Rob和兩個孩子從外面回來,Anthony一馬當先奔進屋里,然後Rob和Joy悄悄走到門口,把狗狗Cinnamon帶到屋外,示意我假裝什麼也不知道。Rob朝我眨眨眼,指了指門廊上四個團好的雪球,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們的用意。“Anthony!”Rob在門外大喊,“Cinnamon不見了,快幫我找一找!”這時Joy已經帶著狗狗躲到屋後了。Anthony急急忙忙沖下樓梯,顯然不知道一場陰謀正在悄悄醞釀。還沒踏出門,兩個雪球正中他的肚子,Rob趁勢沖上前去,把另外一個雪球塞進了Anthony褲子里。Anthony(假裝)倒在地上,臉上又是哭又是笑的表情,Joy已經從藏身之處跑了出來,和Rob一起拍手大笑。
到這兒就不得不說說我們可憐的“受害者”Anthony了。六年級的他,比我矮兩厘米,有著棕色的頭發和深綠色的眼睛。他可以說是我的buddy。每天晚上我都和他一起搜刮家里的食品櫃,享受我們的“evening treat”。天氣好的時候,我和他就在室外接拋球,他總會以假動作讓我突然緊張一下,然後裝作無辜地朝我眨眨眼,趁我不註意把球扔出去。這個偶爾調皮的小男生和Bridget和Rob一樣,他對“the right thing”的堅持常常讓我感動。Bridget生日那天晚上我們一家在電視上看了關於非洲裔美國人民權運動的電影,結束時已近十點,屋里一片安靜。Anthony,Rob和我一直呆在樓下的黑暗里,每個人都深深沈浸在影片之中。“那個時候的黑人生活實在太艱難了,這不公平。”黑暗之中我看不見Anthony的臉,但這個還不時和妹妹胡鬧的男生,此刻的聲音中卻有著很多其他相同年齡孩子沒有的成熟。他正好在讀電影改編自的小說,因此感觸格外深。那天晚上我們三個聊了很多關於美國種族問題的話題。當我提起現在很多人依然對黑人有偏見,比如說認為黑人區比其他地方要危險,Anthony若有所思地說:“我不這麼想,我認為我們都是一樣的。”或許這是一個來自十二歲男孩的理想化宣言,但他的認真讓我想起了我的十二歲,同樣一種相信世界的美好,一種我現在仍能時時感受到並且我相信Anthony在若干年之後仍然會感受到的內在動力。Rob說很多時候人們有偏見是出於他們對黑人生活的無知,因此他和Bridget一直努力讓孩子們接觸不同的人。他們為Anthony和Joy選擇學校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學校是不是diverse 多元化的。
Joy可以說是家里讓我又愛又“恨”的一員了。每天一大早,我在樓下就能聽見她在樓上抵抗爸媽喊她起床的哭鬧聲,她總是拐彎抹角地請我幫她做事情,她總會在Anthony拿走她的零食之後假裝大哭,指手劃腳地教我怎麼掃樓梯盡管前一天她才告訴過我,等等等等。但是正是這樣一個小精靈讓我知道了有個妹妹的感覺,並且無比期望要是我也有個妹妹就好了。前面說了那麼多她的不是,但她小小的善良總讓我舍不得責怪她。一次我找到一罐杏仁,因為還沒開封,我又放了回去。恰好Joy看到了,就問我是不是想吃杏仁。我解釋說我一般不喜歡開新罐子,她用大大的眼睛望著我,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過了幾分鐘,幾聲輕微的,甚至有點膽怯的敲門聲傳來,一打開我的房間門,就看到Joy抱著一大罐杏仁,和剛才那罐一樣包裝。“我找到一罐已經打開的,我想你會喜歡的。”我沒想到她竟然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感動之中沒多想就接受了她的好意。當我把杏仁放回食品櫃的時候,我註意到最初那罐杏仁所在的地方已經空了,而我到處也沒找到那罐杏仁。我一下子明白了Joy善意的謊言,她大大的眼睛又一次閃現在我眼前。我站在食品櫃前,被一個小姑娘的善意包裹。每一次我拍照時,Joy總會主動湊上來擺pose;我們一起在門口的水泥地上畫跳房子的格子,從一到一百;她每個星期都要給我放Uptown FUunk的視頻;爸媽不在家時,她總會七點半準時跑到我的房間,然後給我念故事書.......想起這一切,我真恨不得一下子再飛回那座深綠色屋頂的房子,擁抱一下這個大眼睛的小天使。
每周全家人都會滿城跑地帶Anthony和Joy參加他們的球賽,每周日我們也總會風雨無阻地步行三十分鐘去教堂做禮拜,晴朗的午後路過我們房子的路人總能看到五個人在灑滿陽光的門廊上或是工作或是玩耍,每天晚上總會有十分鐘全家人坐在一起回顧一天的經歷,為第二天祈禱。或許我不稱Rob或者Bridget爸爸媽媽,但是我在這兩個月里做了他們第三個孩子,也做了Anthony和Joy的姐姐。一家人,就應該是這樣。
和Garavaglia一家的最後一個晚上,我在心里默默感謝了這所有一切,並為他們祈禱了所有可能的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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