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四面八方 [題目]床單下的腳 [作者]陶鶴 十八 我在黑暗中想像著你的腳步﹐你的眼神﹐你的漸漸花白了的頭髮。我那麼愛你﹐沒有你我活不下去。我再也不敢睜開眼睛看著你離去。我太依賴你了﹐而你卻注定每個星期都離開我。我沒有選擇地依賴著你----如果有選擇的話﹐我不會選你做我的母親﹐我不會依賴一個人像我依賴你一樣。 有一次﹐看了什麼講來世今生的電視劇﹐我問你﹐在投生之前﹐有那麼長而崎嶇的路﹐我怎麼都不記得我曾走過呢。你說我在你肚子裡﹐我看不到罷了﹐再說人出生之前﹐命運之神把他浸在忘川裡﹐腦袋手腳胳膊全浸在裡邊﹐什麼記憶都與忘川裡的水一同流去了。我想那麼我在被投入忘川之前就和你在一起了。你懷著我走了那麼多路﹐所以我注定是你的女兒﹐我注定每個星期六在掛滿床單的院子裡等待著你。 十九 她想她愛岩﹐但更愛自己的獨立。臨出國了﹐該辦的事情都辦好了﹐只差去大使館簽証了。有一天早晨﹐她說她得去簽証了﹐她還是去簽証吧﹐雖然聽說簽証得排好長的隊。那是一個星期四﹐到東交民巷那邊﹐看到排了那麼長的隊﹐扭頭便到秀水街去逛了一大圈。回來時﹐大使館已經不辦理簽証了。這倒沒有什麼﹐又有一個理由跑到北京城裡來。 她回到山頂洞時﹐有點累了﹐把包裡採購的東西往床上一扔﹐坐在破了一角的沙發椅上﹐對著岩怪笑。岩詭譎地說﹐出去吃晚飯。他們沒有很多錢﹐並不能沒有理由瞎慶祝。岩說﹐你簽証了嗎﹖我聽我們單位裡的人說﹐今天的簽証全被拒了。岩在一家外企裡實習﹐他的同事也正在辦出國的手續。她才知道岩的詭譎微笑的含義。 岩只有一次那麼對她說過﹐說他有點希望她得不到簽証﹐她還會留在北京。她幽幽地問﹐你真的愛我嗎﹖那你為什麼不申請出國﹖但他留下的慾望和她的逃躲一樣強烈。不久﹐她就銷掉了她的戶口﹐只身來到了這個美國中部的城市。 二十 她從來沒有離海那麼遠過。有時候﹐聖路易斯濕潤的空氣﹐使她想到海﹐但只是一種濕潤的幻象﹐像海市蜃樓﹐因為不真實的存在強烈地刺激著她思鄉的情緒。她那麼想念在床單後等待母親的日子。這種憂傷的甜蜜﹐如酒一般﹐被她藏在最深的酒窖裡﹐在寂寞的夜晚﹐拿出兩個高底的酒杯﹐就著聖路易斯的濕潤﹐把時間一分一秒地數過去。 回過頭來想想﹐等待自有它的甜蜜﹐因為只有等待才能給予一種幸福的幽閑。因為媽媽來了﹐假日總是那麼忙碌﹐週末飛也似地過去了﹐春節則更長一些﹐但春節則更繁忙。按規矩他們要回父親的老家的﹐一個一天只通一班車的窮鄉僻壤。她不知道這個規矩是什麼時候設定的。在家裡懶懶地和媽媽呆一整個春節﹐不好嗎﹖ 糟糕的是每次回老家都要帶很多東西﹐芹菜﹐胡蘿蔔﹐甚至肉﹐因為這些東西在鄉間買不到﹐卻又是節間的必需品。大筐小筐﹐大籃子小籃子﹐她和妹妹扎上圍巾﹐戴上手套----她的是金黃色﹐妹妹的是粉色﹐成年之後﹐她還老覺得她應該是金黃色的﹐她的衣服﹐她的色調。她和妹妹戴上手套﹐每人一個小籃子﹐這是她們的任務。因為到爸老家所在的縣城還得倒車﹐承包到戶﹐東西就不容易弄丟了。為了能夠趕上那一天只有一班的車﹐他們在天蒙蒙亮的時候就出發了。 南方的冬天﹐空氣是潮潮的﹐乍一吸進去﹐有點寒意﹐到喉間便暖了﹐像####像####在暖和的房間裡啜了一口涼酒似的。他們就在這個溫和的夜中﹐大包小包﹐匆匆往車站走。那麼多大包小包﹐使這個四口之家﹐倒像人丁繁盛的樣子。幽靈般的黃包車﹐不知道從哪個黑暗的角落裡鑽出來﹐想拉他們的生意。 要載嗎﹐他們問﹐要載嗎﹐車站﹐一塊錢。她搖搖頭﹐或者是替父母搖搖頭。她能走﹐省下一塊錢是一塊錢﹐再加上她喜歡這條靜謐的種滿法國梧桐的路﹐喜歡有媽媽在旁邊走的感覺。但是她一點也不覺得那些黃包車車夫煩人。她拒絕了一輛之後﹐又東張西望地看看黑暗中會不會再來一輛。那些黃包車車夫說的都是本地話﹐等到到爸爸長大的那個縣城裡﹐人的口音便不一樣了。這邊的人說話親切﹐她喜歡他們帶著深沉的喉音說的那麼幾個字﹐簡潔卻有些重複﹐短促卻一點也不生疏。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