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欄目]藝苑拾翠
[題目]冰雪在夏威夷 - 長篇小說連載(45)
[作者]沙子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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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中戰敗投降了﹐大姐燦爛地笑了。
         大姐帶白蓮到“大白鷺”餐廳吃飯。大姐白菊說﹐緬甸又回到以前政府手裡了。四十年代初﹐以昂．桑為首的緬甸獨立勢力聽信了日本“幫助緬甸獨立﹐把亞洲還給亞洲人”的謊言﹐聯合日本人趕走了英國和印度軍隊。沒想到逃出狼窩卻入了虎口。昂．桑發現﹕“緬甸人在英國印度殖民區統治下像閹牛﹐在日本統治下比狗都不如﹗”於是昂．桑又反過來聯合英國中國和其他的抗日力量一起對付日本人。緬甸獨立了﹐政府要把白菊家裡的產業都歸還。大姐大哥大嫂先回緬甸去打前站﹐白蓮年底畢業就回家。不過大姐不放心小妹白蓮﹐所以答應了一家廈門人家的提親。男的在廈門大學文學系讀書。昨天大姐在他家人的安排下﹐在一家餐館先偷看他了﹐長得挺俊帥的。
        白蓮聽了頓時覺得餐廳裡的某一處坐著自以為能安排別人命運的老太婆什麼的正在鈄窺著自己﹐一層一層地剝脫著自己……白蓮紅了臉﹕“大姐﹐我現在不嫁人﹗”
        大姐以為白蓮不好意思了。“小妹﹐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看他是個好人家。女兒家命苦﹐趁年輕找個好人家﹐大姐也才對得起爸媽﹗”大姐的眼眶紅了。
      “大姐﹐男女是一樣的﹐命苦是不平等的社會造成的﹐女人就是沒有掌握自己的命運﹐才那麼苦……。”
        大姐白蓮詫異地看著小妹﹐小妹脾氣萤大姐是知道的﹐可這聰明懂事的小妹好像從來沒有頂撞過大姐什麼。說白蓮和白菊是姐妹﹐其實有時還更像母女。從緬甸帶來的許多珍寶除了一些有特別紀念意義的﹐差不多都用光了。大哥娶媳婦﹐開小雜貨店養家﹐三姐出嫁的嫁妝和白蓮的學費用的都是這些珍寶首飾。大姐白菊自己在銀行做事省吃儉用﹐硬是擠出一點微薄的生活費給白蓮。白蓮在集美中學那些富貴高雅的廈門小姐和鼓浪嶼小姐裡顯得很寒酸﹐大姐白菊比白蓮還難受﹐白蓮卻一點怨言也沒有﹐有時回來還用省下來的錢買些酸水果和大姐一起解饞。不過小妹白蓮在學校裡的事兒﹐大姐就不都知道了。大姐往白蓮碗裡夾了只大對蝦。小妹白蓮最喜歡吃這玩意兒﹐阿爸阿媽在世時﹐小素兒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最好的﹖ 可自從回了唐山這還是第一回吃大對蝦呢﹐ 大姐心疼小妹呢。
      “這些女學生想法都摩登得很﹐蓮妹可不會也在鬧什麼自由戀愛﹐也想自己找人嫁。狗屁男人就專佔這樣的女孩便宜。哎﹐可素兒住宿在學校裡﹐也難怪她﹗”大姐心裡想著有點著﹐不由得急起來﹐仿彿小妹已經自己找好男人嫁了。
    “蓮妹﹐大姐也知道女學生時髦做 ‘自由女性’﹐可自己找人嫁危險哪﹗你看﹐這碼頭有多少女學生晚上出來讓男人找﹐不都是因為自己找人嫁﹐讓人佔了便宜﹐沒了著落嗎﹖女人嫁人沒有個三書六禮的﹐那男人不會認帳﹐靠不住。咱外婆做人家的七姨孃﹐聽說外公最疼的還是咱婆。咱媽沒出生就和咱爸訂婚。咱爸對咱娘好﹐沒有再娶什麼姨孃。大姐﹐二姐也都是咱爸媽做主嫁人的﹐大姐﹐二姐不是也挺好的﹖在家裡﹐哪一點大姐夫不聽大姐的﹖”大姐說著竟掉下眼淚來。
          白蓮放下筷子﹐輕輕地拍著大姐的背。大姐這些日子真辛苦﹐又當爹又當娘又當姐﹐想讓素兒過從前的日子﹐卻沒了從前的家勢財勢。大姐把最好的都給弟妹們﹐自己幾次開店自己作生意都不成﹐畢竟在緬甸生長的大姐不太懂唐山的人情世故、生意行情﹐ 又沒有姐夫阿龍做前牌。大姐啊﹐你心疼弟妹﹐可弟妹沒有一個在你身邊關心你心疼你。素兒心裡難過。
    “你三姐嫁人時﹐爸媽不在了﹐大姐給作了主﹐也是個好人家。你三姐出嫁前不也是不願意﹐還哭了三天三夜﹖﹗可現在﹐你三姐夫把三姐寶貝得拿在手上怕掉了﹐抱在懷裡怕化了。大姐給你看的男人﹐也不會走眼﹐也是什麼自由男性。我看就先訂下婚來﹐你們再自由女性﹐自由男性的聊吧談吧…”大姐接著說﹐語氣裡有哄勸﹐也有命令﹐是那樣的堅定。
        白蓮急了﹐她知道能幹的大姐決定了的事是難以改變的。大姐的精明能幹﹐堅強勇為絕不亞于當時摩登的自由女性。大姐自從姐夫被日本人炸死後﹐在男人面前就決不苟言笑﹐有老一輩的讓大姐再嫁﹐大姐總是搖頭。“大姐真可憐﹐大姐的心靈和頭上壓著封建禮教的大山。”小妹白蓮心裡這樣想著﹐一時情急竟脫口而出﹕“大姐﹐我不嫁就是不嫁﹐我絕不和不認識的人談婚嫁﹐我要掌握自己的命運。”白蓮說著拿起筷子﹐挾起大對蝦﹐咬了一大口。
     “罷了﹐罷了﹐小妹不用跟大姐吵了﹐大姐找的沒錯﹐看你們倆說的話都一樣﹐什麼 ‘我絕不和不認識的人談婚嫁﹐我要掌握自己的命運’﹐昨天他家姐說那小子說了這話﹐我還不信。今天連我們家素兒也這麼說﹐這不是你們 ‘自由男性’和 ‘自由女性’的緣份是什麼﹖明天大姐就把這事兒定下來。大姐要先回仰光﹐不放心你。”大姐更加不容置疑地說。
         小妹白蓮放下筷子﹐繼續倔強地抗爭著﹕“大姐﹐現在國家正到了緊要關頭……”
         大姐的腦後突然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小妹該不會是被這苦日子逼緊了﹐也當了共產婆吧﹐怎麼也說起國家大事的話來呢﹖今天早上滿城各家門上都貼有紅色傳單﹐ 說日本人在中國北方繳械了﹐共產黨很快就要拿下全中國。三姐夫陳亮報導說可能是廈門大學和集美中學有紅顏色的學生干的。共產黨被抓到了﹐可是要砍頭的。天哪﹗太危險了。”白菊被這個念頭嚇了一大跳了。便也放下筷子﹐緊緊地加了一句﹕
       “小妹﹐日本人敗了﹐大家快有好日子過了﹐有許多事不是咱女人家操心的﹐你還記得阿媽說的﹐女人家要學會認命﹗認命的女人是最不容易倒下的。要是你實在不想嫁人﹐就馬上跟大姐大哥回緬甸去﹐你二姐來信說緬甸政府要把咱家的所有財產歸還給咱了﹗大姐也恨死了日本狗強盜﹐也想報仇。但女人家自己過好日子也是一種報仇﹐日本人不讓咱活﹐ 咱偏活著﹐幫被他們打死的人好好地活著﹐好好地過日子給小日本看…待咱家的財產歸還了﹐大姐會賺錢寄回來﹐這也是幫著咱國家的。 好了﹐就這樣說定了﹐明天大姐來接你回家﹐小妹你跟著大姐回緬甸。”
    “……”
        兩姐妹流著眼淚分手了。可不想這一分竟是幾十年天涯海角﹐而後又天上人間永無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