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苑拾翠 長篇連載小說(61) 冰雪在夏威夷 作者沙子 蘭慢慢地爬到路邊﹐靠在一簇很綠很密很美的竹叢邊﹐平靜地坐著﹐嘴裡輕輕地地禱告著“上帝 ﹐請幫助我的孩子們…菩薩﹐也請保祐我的孩子們…”。蘭那種視死如歸﹐那種疼痛度外的淡然超脫令絕 望中的美國飛行員感動不已。他掙扎著爬到蘭身邊﹐把蘭架上飛機﹐他想唯一生的可能就是啟動這架其實 已經摔爛了的飛機﹐因為日本的地面部隊馬上就要在拉雪漚大掃蕩了。然而﹐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 只是不願放棄任何生的希望罷了…… 蘭沒有醒來﹐也沒有停止呼吸。蘭在植物人狀態一直睡了四年多。 日本在太平洋戰爭完全失敗﹐德國的希特勒自殺後不久﹐蘭奇跡般地醒來了。那是在瑞士的一家 醫院裡﹐羅伯特幾乎每星期都會來看蘭﹐那天﹐羅伯特象往常一樣﹐捧著蘭的手﹐把臉靜靜地埋在那雙纖 細蒼白而無力的手裡﹐輕輕地禱告著。當他抬起頭﹐蘭睜著那雙大眼睛陌生地看著這世界﹐蘭的眼睛還是 那麼美麗那麼明亮﹐只是沒有了那點憂鬱那點哀婉﹐多了點痴疑和天真。 蘭忘記了自己是誰﹐蘭忘卻了過去… 羅伯特告訴蘭﹐她叫“蘭”﹐美麗的白蘭﹐芬芳的白蘭﹐靜靜的白蘭﹐委婉的白蘭﹐幽雅的白 羅伯特告訴蘭﹐他是她的丈夫﹐深深愛她的丈夫﹐前世愛她的丈夫﹐現世愛她大丈夫﹐後世也 會愛她的丈夫。蘭羞羞地笑了。 醫生說﹐帶蘭到過去住過的地方﹐讓蘭看過去熟悉的東西﹐蘭會在偶然間拾起過去的。 羅伯特卻本能地害怕這個偶然。他謹謹慎慎地藏起過去的一切﹐他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沒有過去的 蘭﹐沒有過去的蘭才能真正屬於羅伯特。 羅伯特深深地知道﹐倘若蘭拾回過去﹐他將失去蘭。蘭那時候的中國女人一生只守住一個男人 。蘭那時候的中國女人很相信命道﹐而相命的道人是命道的聲音﹐而一旦被道人相過“犯克”的善良女人 會因此用自己纖弱的身、脆弱的心去擔當所有發生在自己週圍的災難不幸。蘭就是屬於這種女人﹐這種五 千年中國男人文化中理想的﹐最富有魅力的﹐而又最哀傷的女人。蘭是無法承受白明的離去和和孩子們的 失落……蘭﹐美麗的蘭、柔弱的蘭縱使犯幾萬次的克﹐也不能擔起整個太平洋戰爭的苦難呵﹗ 蘭現在很美麗、很單純、很平靜。有誰忍心打攪這種平靜和幸福﹐只為了苦難沉重而已經失落的 過去呢﹖ 醫生說蘭的體質適合在陽光地帶﹐在那裡蘭會更快地恢復健康。 羅伯特不願帶蘭回倫敦﹐更不敢帶蘭回緬甸。羅伯特帶蘭來到了夏威夷大島。羅伯特蓋了“海韻 蘭風”小別墅。別墅裡的佣人都是男人或上了年紀的女人﹐羅伯特擔心年輕的女佣人容易是蘭記起阿翎和 阿娟。蘭雖然忘卻了過去﹐可口味好像並沒有變﹐仍然喜歡中國味兒的海鮮﹐但羅伯特不敢僱中國廚師 ……羅伯特自己操起鏟勺和蘭兩個人自得其樂地燒了好多自己創制的不中不美不英不緬的飯菜﹐羅伯特和 蘭都覺得這日子美。 羅伯特常常陪蘭在陽光燦爛海風怡人的“可哈那”海濱散步﹐常常兩杯清茶﹐一輪明月﹐兩個熟 悉而陌生的人兒﹐一對知情與不知情的夫妻相伴對飲。 蘭看著海說﹐海很大﹐蘭曾經在海邊住過。羅伯特說﹐蘭前世是海的女兒。蘭美美地笑了。 蘭在東部火山公園的叢林裡散步的時候﹐蘭依著一簇很密很綠的叢竹說﹐竹很美﹐似曾相識。羅 伯特說﹐蘭前世是美麗的山鬼。蘭半信半疑但卻又美美地笑了。蘭和羅伯特在叢林邊種了一株白蘭花。那 就是冰雪和羅伯特剛剛看到的。 蘭在店裡看到一隻中國紫竹簫﹐蘭竟愛不釋手。蘭把簫放到嘴邊﹐一曲高山流水涓涓流出﹐蘭看 著羅伯特一臉痴疑。羅伯特說﹐蘭前世是簫史和弄玉的女兒。蘭茫然﹐淚眼晶瑩﹐但還是美美地笑了…… 能從戰爭中死裡逃生﹐並忘卻苦難﹐只留下顆童真的心的日子是詩一樣美麗的日子﹐羅伯特帶著 蘭每天忘情地“作著詩”﹐有誰能說他們不應該呢﹖然而﹐美麗的日子總消逝得速然悄然﹐ 不管在前世 還是今世還是後世﹐不管在東方還是西方﹐不管是在緬甸還是夏威夷。蘭在“海韻蘭風”住了不到十年就 被發現有腦癌。 蘭把手放在羅伯特的掌裡說﹐讓蘭回到藍瀠瀠的海﹗便靜靜地閉上那美麗而委婉的大眼睛﹐深 深地沉沒到那廣袤無際能容下前世後世萬世的大海浬…… 6 老人沙啞的聲音澀澀濕濕﹐低低深深地鉤起沉凝 多年的舊事﹐冰雪的心浸透了一種難言的苦澀。 冰雪小心翼翼地扶著老人走出叢林。 老人讓司機直奔夏威夷南海岸。 車子沿著坎坷逶迤的小路一直開到海岸邊﹐這裡沒有雪白耀眼的沙灘﹐只有藍得無法形容的海和 天﹐冰雪覺得那種藍不是人間的顏色。海上翻著白浪﹐天上飄著白雲。這是美國的最南端﹐從這裡的海漂 呵漂呵﹐漂到很遠的對岸就是蘭出生的珍珠樣的小島了……附近的海岸高出海面有幾丈高﹐岩壁如刀削劍 斷般地直矗藍海﹐藍藍的海潮衝向岩石﹐被撞得粉碎瞭如雪花一樣飄零而落﹔岩石也哭了﹐滿身是淚﹐滿 身是傷。 “蘭﹐很喜歡到這來看海﹐她總說她認識這裡的海……冰雪﹐對不起﹐我很自私。我一直逃避著 你們﹐我不想讓蘭拾起過去﹐那個美麗的憂鬱的“犯克”的蘭太苦了。中國人很信緣。我也是一半中國人 ﹐再加上蘭﹐我的另一半﹐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完完整整的中國人。請諒解我對蘭的這一世情﹐和蘭的半世 緣。我不能幫蘭記起你們哪。對不起﹐冰雪﹐對不起﹐素兒……”老人有點糊塗﹐一行老淚沿著羅伯特滿 是滄桑皺紋的臉頰﹐坎坎坷坷地滾下。“有時我覺得我害了蘭﹐有時我覺得要是我幫助蘭拾起過去﹐或許 蘭不會得腦癌﹐蘭是不是一個人靜靜的努力地想記起過去﹐ 才生了腦病﹖﹗冰雪﹐你說呢﹖冰雪對不起 ﹐蘭﹐對不起…素兒…” 老人大慟… 愛哭的冰雪早就泣不成聲﹐心裡悲喊著“外婆﹗外婆﹗苦命的外婆﹐美麗的外婆呵……羅伯特﹐ 痴情的羅伯特﹐無辜的羅伯特呵……” 世間情﹐最難訴。冰雪心底一直理直氣壯的質問﹐憤憤不平的怨恨﹐躲躲閃閃的真實﹐原是老一 輩更深更亂更苦更澀的訴不清說不透﹐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緣哪﹗兜護著人生秘密的人原是比秘密之外的人 沉重而難為的。知道秘密的想出來﹐而不知道秘密的卻想進去﹐這不是人生的另一道圍城嗎﹖ 冰雪和老人回到“碧海赤岩”﹐老人又固執地把冰雪帶到“海韻蘭風”。冰雪經過那種滿各種 蘭花的大廳﹐走進一扇別致的中國式紅木門﹐才發現這是一個電梯﹐佈置和前日上熔岩廳的電梯幾乎是一 樣的﹐白藤沙發紅地毯。從外面看﹐這“海韻蘭風”別墅是平房﹐這電梯上哪兒去呢﹖冰雪正詫異著﹐電 梯門一下滑開﹐冰雪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這居然是一個圓形的海底大廳﹐大廳的半周是厚厚玻璃牆﹐明 明朗朗可以看到蔚藍的太平洋…圓廳的另半周是和地板連成一色的黑白紋閃光發亮的大理石﹐整個圓廳空 空蕩蕩﹐只有中間置著一張同質的大理石圓檯。圓檯的正中是一個浮雕著蘭花的素潔剔透的白玉骨灰罐。 週圍有很多用很精緻的精心嵌好的照片、素描、油畫…… 蘭吹簫待嫁的油畫在這裡變成袖珍型﹐很是玲瓏客人﹐而且姿勢多樣角度不同﹐有側身的﹐有正 座的﹐有恬美微笑的﹐有閑靜澹然的﹐有櫻脣含竹簫的﹐也有玉指按簫眼的…但每一張蘭的眼睛都無比美 麗憂鬱。除此﹐還有蘭月下上頭﹐蘭玉細心擦玉﹐蘭恬靜泡茶﹐蘭斜躺如夢如醉﹐蘭微挺著肚子甜笑﹐蘭 甜甜地親著抱在懷裡的嬰兒﹐蘭愉快地彈著鋼琴﹐蘭在一片雪白中睜雙很美很天真的大眼睛﹐蘭種蘭花﹐ 蘭靠在美麗的叢竹前有點痴疑﹐蘭看著大海若有所思﹐蘭在吃飯﹐蘭在睡覺﹐蘭在喝茶﹐蘭在散步﹐蘭偎 著羅伯特﹐蘭躺著捧著羅伯特的雙手……有真實的﹐有羅伯特想象追憶的…… 圓檯上還有一些戒子、胸針、項鏈、木梳、別針、發卡、筆、書、簫…… 老人顫巍巍地說﹕“蘭想回到大海﹐我想和蘭一道走。冰雪﹐我能請你幫我嗎﹖等我死後﹐把我 的骨灰和蘭的混在一起﹐到夏威夷的最南點海岸﹐把骨灰灑向大海﹗﹖” 冰雪淚水如潮涌。冰雪靜靜地把一直寶寶貝貝藏在懷裡的那盒“竹簫玉墜”輕輕地掏出來﹐輕輕 地放在大圓檯上…… 星期天﹐冰雪告別羅伯特老人時﹐當年的“小羅伯特”也帶著全家從美國大陸到爸爸這兒度週 末﹐六十好幾的小羅伯特已經白髮蒼蒼﹐卻拿藍色的眼睛仔細地看冰雪﹐仿彿要看進冰雪的血細胞裡。之 後又幽默地說﹕“夏威夷很美﹐又有很多故事﹐不是嗎﹖﹗”冰雪淡淡地微笑﹐心想﹕“故事嘛﹐也許美 國大陸更多。”。 飛機起飛了…… 從飛機上看下去﹐夏威夷大島很美﹐很綠很紅很藍有一點白。藍的是海﹐綠的是山﹐紅的是熔岩 ﹐而最耀眼的是被譽為人間仙境的鑽石山峰上的一點白冰雪。 五月﹐夏威夷的冰雪正在消融﹐山間一定有清甜潤心的溪水遠遠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