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苑拾翠 長篇連載小說(54) 冰雪在夏威夷 作者沙子 年輕的冰雪曾經想把自己和世事隔絕起來﹐好好地弄懂自己是誰﹖﹗ 可這一涼一熱混起來就變溫了、平 了、淡了﹐ 冰雪覺得世界太複雜了﹐弄不懂﹐自己的責任乃在於誠懇為人。 而人平淡隨和誠懇了﹐便容 易和人相處了﹐在人間世事從容不迫﹐不卑不昂的﹔也便容易給自己贏得行動和心靈的自由空間﹐也就灑 脫的起來。 可對出國﹐冰雪好象不那麼灑脫﹗冰雪很喜歡自己在出版社的文學編輯工作。冰雪又是學中文﹐到美國能學啥﹖﹗能干啥﹖﹗找洋鬼子學中文嗎﹖不合邏輯呀。可冰雪還是要去﹐冰雪覺得自己赴美利 堅是“要愛情不要別的”﹐比起男朋友“先愛情後事業”更可歌可泣。臨上飛機的前一夜冰雪哭了﹐大有 “風蕭蕭﹐壯士去兮﹐不復返﹗”的悽涼而悲壯的氣概。 媽媽心疼地說﹕“冰雪﹐既然決定了﹐就勇敢地去闖闖吧﹗女人家﹐最重要的是要掌握自己的 命運…要是不行﹐就回來沒什麼大不了的…” 冰雪的眼睛瞪得大大圓圓﹐冰雪無法忘記了文革的那一段經歷﹗出去了﹐變成海外華僑﹐再回 國定居﹖那簡直是自找苦吃﹐連孩子親戚都受牽連﹗人間事實變幻莫測﹐鬼知道什麼時候再來一次文化大 革命。我不敢回來了﹗也許我會很苦﹐也許我會後悔﹐但我不會回來了﹗這不等于我不愛祖國。我愛中國 我愛家﹐但我也要有我的自身價值。我選擇我的路﹐我選擇我的婚姻﹐我選擇我的事業﹐我也要選擇屬于 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我選擇了自己的路﹐就不回頭。這其實也是中國文化的一縷﹐好馬不吃回頭草嘛。倘 若我落泊了﹐有愧江東父老﹐就更不能回來。游子回鄉﹐定要光宗耀祖﹐這又是中國文化的一絲。這“根 ”的絲絲縷縷全在冰雪的骨裡血裡了﹗冰雪心頭千言萬語只化作滴滴淚珠聲聲嗚咽。 媽媽似懂非懂地讀著冰雪的眼淚。說實在﹐風雨中長大的女兒和媽媽挺貼心的﹐談起生活小事 來嘰嘰喳喳的每個完﹐什麼黃瓜覆臉能美容﹐什麼紫色配黃色的穿著雅致而高貴啦﹐什麼天天吃去皮白切 雞肉能減肥啦…﹐就是談起理想事業和婚姻卻仿彿有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又寬又深的代溝。白家的女人從祖 母玫﹐到母親蘭﹐到大姐白菊﹐到自己 ﹐再到女兒冰雪好象走了一個大圓圈。祖母玫做了祖父柴老爺的 七姨娘 - 被傳頌成漂亮的女才子﹐其實不過是很合中國風流文人胃口的女性奴﹐終歸她的一舉一動﹐包 括生兒育女﹐甚至生命的價值都在柴老爺的或褒或貶之中。母親蘭﹐一生的命運坎坷仿彿都被相命的老道 人擺布。母親的生命價值仿彿就在兒女的身上﹐一天到晚奔波于生意中的丈夫又給了她多少實質的關心﹖﹗大姐白菊有了自己的事業﹐卻從來沒有抗爭過自己的命運﹐她心裡沒有自己﹐只有一個白家。 自己走 上了革命的道路﹐心裡很清楚的意識到要掌握自己的命運﹐要反封建反不平等的制度﹗但一生都給了國家和民族的解放事業。可女兒冰雪卻說自己這一代雖然看似“解放了得女強人”﹐ 但其實仍然被一種看不的理想可概念框住﹐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女性自身的價值﹐在為革命獻身的名義下否認女性的個人幸 福家庭幸福﹔一天到晚鬥鬥鬥﹐在為掌握自己命運的鬥爭中鐵化了女性的柔美。那麼女兒冰雪這一代呢﹐ 是不是自我意識太強了﹖強到過于自私﹐不顧國家民族的田地呢﹖是不是女性意識太強﹐強到自動放棄上 一代苦苦爭來的女權﹐而回到祖母玫那時候﹐心甘情願地為男人放棄自己的一切呢﹖自從冰雪大學畢業回 來﹐母女兩就默默地彼此站在那條看不見的代溝的彼岸…﹐現在女兒的心思和媽媽的思路纏在一起如一團 沒有頭緒的亂麻。只有一點媽媽最清楚。 媽媽說﹕“雪兒﹐聽媽媽的一句話﹐在外面無論如何不要罵唐山﹐無論如何不要做對不起唐山 的事。世界風雲變幻﹐在你最困難﹐當你無家可歸可歸的時候﹐只有你的祖國 - 唐山會收容你。”媽媽 說著竟也掉下了眼淚。媽媽大概是想起了當年從緬甸逃難回國的情景﹐想起她的《飄流的竹葉》…… 冰 雪現在回想起來﹐才覺得媽媽這幾句推心置腹的話的份量。 爸爸說﹕“美國在前進﹐中國也在前進。美國或不敢公然歧視華僑了﹐中國也不會再重複公然 整斗華僑的歷史……” 冰雪小時候的玩伴﹐長大後的好朋友們-肖欣欣、葉露露都到機場來送冰雪﹐林小菲去了香港﹐ 也已經比冰雪早一步到美國留學了﹐據說林小菲所在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離冰雪要去的馬裡蘭州立大學 不到一個小時的路程。 長大了的肖欣欣絕對屬於美女族的。肖欣欣象爸爸肖程一樣高挑俊美﹐五官說不上有什麼特別的 ﹐但一起放在那張白裡透紅的瓜子臉上就很不一樣﹔肖欣欣還有媽媽的好心腸。肖欣欣學了新聞科﹐專門 報導人間不平。有時報導時碰上可憐的人家﹐把自己的工資全賠上了。不過﹐她可是這兩年鷺島最紅的電 視臺女記者﹐只要肖欣欣嫻美的笑容一出?'7b在電臺上﹐人們就知道又有一段人間不平﹐又有一曲可歌可 泣的人情之歌了。 尼克松訪華前腳跟剛離開中國﹐ 肖欣欣爸爸去了台灣的結髮妻子紫雲後腳跟就踏上了鷺島。女 人當時是以美籍華人學者的身份﹐準備到廈大海洋研究所研究講學一年的。紫雲在廣州白雲機場一碰上廈 大和僑辦接機的人員﹐便點名要見廈門的肖程。肖程那時還是個戴帽右派﹐在報社裡做一些文字工作﹐生 活拮据﹐處境狼狽。住在碼頭邊的一間小木屋裡。小木屋已經都成了平行四邊型﹐風往東來﹐小木屋就往 西邊外﹔風往西邊來﹐小木屋就往東邊歪﹐不過這木屋就是不倒不漏的。肖欣欣從木屋裡走出來時﹐碼頭 的人都會說﹐“這雞窩裡飛出一隻金鳳凰﹐把小島都照亮了。”美國學者紫雲算是個人物﹐ 政府不願丟 人﹐便出錢連夜給肖程趕制了兩套西裝﹐一套中山裝﹐還暫時給肖程在賓館裡定了一套有空調的住房。 在火車站見面的那天﹐女人先是怔怔地盯著肖答7b﹐肖程怯怯地望著女人。女人五十好幾了頭髮 穩重地蟠在腦後﹐皮膚仍然白皙﹐雖然眼角已有很明顯的滄桑﹐但一幅輕巧精緻的金邊眼鏡把歲月遮掩在 學識與持重後。女人仍風韻怡然。肖程快要六十了﹐瘦高的身架﹐套上了筆挺的西裝﹐仍然可以推測出當 年的英俊挺拔﹔但那寥寥無幾的幾根白髮﹐眉尖展不開的深紋﹐特別是那總也抬不起的眼神﹐實在掩不住 歲月的風刀霜劍。和女人比﹐肖程象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女人的眼裡慢慢地滾出幾滴淚珠﹐在金絲眼鏡後 如晶瑩閃亮的珍珠﹐漸漸的這淚珠連成線了﹐女人嚶嚶的哭出聲來。肖程仍然木木的。 女人抑制的低泣終於決堤﹕“程﹐對不起﹗程…當年…當年…” 肖程口裡喃喃道﹕“不提當年……不提當年……” 女人和肖程被護送進一輛油亮的黑色小轎車裡﹐肖程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坐這樣的轎車。 瀅瀅和泠泠都在美國加州。一個在麻醉科醫生﹐一個在小兒科醫生﹐她們都挺好的…還是不喜 歡分開…”女人抽抽泣泣地誇著幾個月就離開爸爸的雙胞胎女兒﹐話音裡有幾分交代﹐幾分傷感﹐也有幾 分驕傲。肖程再老糊塗也聽得出來。他早就注意到女人手上還帶著當年結婚時自己套在她手裡的玉戒子。 女人沒有再成家嗎﹖女人當年賭氣回金門時才剛剛二十歲。女人的嬌美艷麗﹐肖程到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激 動幾分。這三十多年了﹐女人會沒有好男人追嗎﹖女人一個人把一對雙胞胎女兒帶大了﹐還這麼出色﹐是 很不容易的。女人自己還成了海洋研究的美國博士﹐女人自己能行嗎﹖肖程心裡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