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四面八方 [題目]床單下的腳 [作者]陶鶴 二十三 他們的車在高速公路上疾行﹐喬和她﹐四週荒涼﹐沒有一點人煙的氣息。旁邊是漆黑的夜﹐ 前面是永遠沒有盡頭的公路。然而她還是養成這個習慣了﹐她不停地張望著﹐希望黑暗中冒出來一盞燈 ﹐寂靜中發出來一些聲響﹐哪怕是似睡非睡的人打的一個哈欠。喬聽ぴ他的RAP MUSIC﹐她覺得他不像 喜歡那種音樂的人。但是﹐誰知道呢﹖就像知道她的朋友難以想像會為崔健的《一無所有》傾倒。音樂 的可貴之處在于產生共鳴﹐誰知道為什麼RAP MUSIC會觸動喬的哪一根弦﹖ 然而她並沒有提出任何抗議﹐她只在她自己的世界裡沉醉。這個世界不可思議的是世界兩側的 區別。她生長的地方﹐國營車站的老車﹐喧囂﹐窗外的茶葉蛋﹔這裡的空間﹐寂靜和肅穆。 那又是什麼讓他們走到一起呢﹖有什麼理由使喬能幸福滿足地托著她的下巴﹐自得地說一聲﹐ “女朋友”﹖他用的是中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清楚﹐好像打他開始學中文的時候﹐他就夢想著有 這麼一個中國女朋友﹐好讓他練習這個詞。好像她是一張中文老師用的圖畫卡片----是的﹐一張畫著中 國女孩子的圖畫卡片﹐下面寫著“女朋友”。她是一張動畫卡片﹐因為她還是為喬那麼單純的快樂感動 。她會把鼻子和嘴湊到一起﹐笑一笑﹐就像教中文的CD-ROM會說﹐“你說對了﹐很好﹗” 是的﹐你定義對了﹐喬﹐我從來沒有被人那麼輕鬆地定義過。 她希望她也能夠撫摸ぴ喬的脖子﹐把他定義為她的BOY FRIEND。然 而她感到她真實的自己老在床單後面﹐在花花綠綠的床單後面膽怯地窺視著。真的﹐什麼更為真實﹐現實還是回憶﹖ 她有時候讓喬壓在她的身上----不帶任何的性的意味----只是壓在她的身上﹐讓她感受到那一 百九十磅的份量﹐讓她體會到她的現實中的身體是真實的﹐那床單後扎ぴ兩個小辮子焦急地等待ぴ的女 孩只是她的回憶。 二十四 她那麼熱衷于做愛﹐其實更多的是為了那麼一點點忘卻﹐那麼一點點界限的模糊。那麼一點點 ﹐那麼幾分鐘。只有在那麼短暫的時刻裡﹐現實和更為真實的回憶在忘卻裡合一了。她變得如此了解她 自己的身體﹐她知道她什麼時候會跳入忘河。在她的腦海裡﹐那條海一般寬廣的河﹐在河邊﹐她脫去所 有的衣服﹐她張起雙臂﹐她的視線沒有阻攔地飛過水一般的天空。天空﹐沒有阻攔的天空﹐再不是掛滿 床單的被切割的傷痕累累的天空。她在跳進去之前﹐她看到她濺起的水花。水花是藍藍的﹐和她的身體 一樣。 她希望永遠沉浸在忘河裡。也許她和她母親走過那麼多的路﹐並不是為了出生﹐而是一瞬間的 忘卻。她知道為什麼嬰兒的屁股上會有一道青色的痕跡----因為沒有人在忘河裡願意出來﹐命運之神只 好施加一些暴力了。 她覺得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忘河﹐她是一條幽藍色的人形的魚﹐伸出胳膊一般的魚鰭﹐把水劃 破了﹐把生命終止了。一切凍結在那裡﹐她聽不見任何聲音。她的唇應該是紫色的﹐冰冷沒有活力。 二十五 她戴上小女孩似的甜蜜的微笑﹐朝喬撅ぴ嘴。她看到自己盈滿笑意的眼波﹐喬的手指從她的前 額移到她的鼻尖﹐從她的鼻尖移到她的唇上﹐像要把她的微笑收集到一起。 喬說﹐我愛你﹐你那麼美麗﹐那麼天真﹐那麼善良﹐那麼聰明。 她聽見她紫色的唇在說﹐是的﹐我那麼堅硬﹐那麼獨立﹐那麼虛偽﹐那麼世故。 她躲在床單之後﹐看著自己戴著小女孩似的甜蜜的微笑﹐看著喬畫著她盈滿笑意的輪廓。她看 ぴ她凍成紫色的唇在喬的手指下微笑著。她在想﹐美國人﹐愚蠢的美國人﹐居然會覺得這樣的女孩子美 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