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 逍遙談 [題目](79 ) [作者] 柞里子 往往與“焚書”連文而書的“阬儒”案發生在“焚書”之後一年﹐時間雖相屬﹐起因卻了不 相干。求生是人的天性﹐即使活得苦不堪言的人﹐想去自尋短見的也不多﹐真的去實踐這短見的就更少 。活得像秦始皇那般威風﹐求長生不老在所難免﹐與信奉儒、法、道、釋﹐或者信奉什麼主義都不見得 有什麼關係。君不見晚于秦始皇的漢武帝﹐不僅不曾“阬儒”﹐而且“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卻也同 秦始皇一樣﹐求長生不老求得活去死來麼﹖“阬儒”因秦始皇求長生不老而起﹐如果正統的儒家以為求 長生不老這種俗事同儒學拉扯不上關係﹐那麼﹐秦始皇的“阬儒”也就同秦始皇的“焚書”一樣﹐不一 定同儒有多麼密切的關係。不過﹐“阬儒”之說既然已經沿用了兩千多年﹐即使有人想替之正名也不會 有什麼效果﹐姑妄從之。 但凡執迷不悟者﹐其執著固然發自內心﹐也往往因人啟發之而愈熾。啟發秦始皇求長生不老者 姓徐名市(“市”一作“福”。或以為“福”為“市”的注音﹐意思是說“市”在此讀若“福”不讀若 “市”。為人誤以為徐市別名福。按“芾”正讀若“福”﹐古文往往去頭去偏旁而用本字。以此觀之﹐ 注音之說言之成理。)﹐齊人。秦始皇二十六年在琅邪刻石頌秦德﹐徐市趁便上書﹐說海中有蓬萊、方 丈、瀛洲三座仙山﹐有神仙居其上﹐可從之求得長生不老之靈丹妙藥。於是﹐秦始皇遣徐市率童男女數 千人乘船浮海求仙人。結果﹐徐市一去杳同黃鶴﹐或者葬身魚腹﹐或者如日本人之傳說漂流東瀛﹐成為 啟迪日本文明的先驅。所謂蓬萊三仙島﹐從今日的科學觀點來看﹐想當是海市蜃樓﹐自然是無從尋覓。 後世論此事者﹐多視徐市為無聊之方士。或許的確如此﹐也或許如徐的同鄉魯仲連﹐恥于為秦帝之民﹐ 假求藥為名﹐行逃之夭夭之實也未可知。此為題外之話﹐且說徐市既然一去而不返﹐秦始皇又遣韓終 (“終”一作“眾”。按“眾”也極可能是“終”的注音。)、侯生、石生、盧生等求不死藥﹐韓終也 如徐市﹐一去而不見蹤影。自徐市至盧生﹐史均不曾言其所學為儒為道為法。于盧生﹐則有其言論記載 。以其所言觀之﹐陰陽之氣甚重。如果徐市等人與盧生皆為一流﹐則大抵為陰陽家之徒﹐也就是荀子所 謂俗儒者。俗儒雖俗﹐畢竟為儒﹐由此觀之﹐則儒于秦始皇之求長生不老未見得就能脫離干系。秦法﹐ 藥方不驗者死。盧生、侯生求藥不得﹐恐被死刑﹐相與謀而逃亡。盧、侯之逃﹐倘若如徐、韓一般去而 沉寂無聲﹐也許也就不了了之。可盧、侯偏偏先說了一通秦始皇如何如何、把求不得靈丹妙藥的責任推 卸到秦始皇身上之後方才逃之夭夭。盧、侯的話又偏偏傳到秦始皇耳中。秦始皇聞言大怒﹐自稱對徐、 盧等人賞賜甚厚﹐如今反遭其誹謗﹐又聽說咸陽“諸生”也有造謠生事者﹐於是令御史案問。“諸生” 相互指控、自我檢舉出四百六十餘人違犯禁令。秦始皇下令將此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並通報 全國以示警告。所謂“諸生”者﹐本泛指讀書人﹐秦始皇的長子扶蘇勸秦始皇不必加以重法﹐因“諸生 皆誦法孔子”﹐史因此而以“儒”視之﹐故稱此事為“阬儒”。 因其有“焚書阬儒”之舉﹐後人遂大都視秦始皇為儒之死敵。實則不然。“焚書”之首要目標 不在儒家經典﹐捎帶之目標亦不限于儒家經典﹐前文已分析之﹐此不復贅。“阬儒”因盧生、侯生而引 發。如被阬之者為盧生、侯生一流﹐則充其量為荀子所謂俗儒﹐說見上文﹐此亦不復贅。如無故而受牽 連﹐既相互指控、自我檢舉﹐其非正人君子可想而知﹐則充其量為孔子所謂小人儒。故據“焚書阬儒” 而指秦始皇以儒為敵﹐頗未見其可﹐充其量不過以俗儒為敵、以小人儒為敵而已。與後人之共識相反﹐ 竊以為“焚書阬儒”恰好說明秦始皇實為帝王尊儒之首。何以言之﹖曰﹕不尊儒﹐何以立博士于朝廷以 掌《詩》、《書》等儒家經典﹖不立掌儒家經典之博士于朝﹐從何聽到博士淳于越恢復封建之論﹖無郡 縣、封建之爭﹐“焚書”一案緣何而起﹖不尊儒﹐儒生何得聚之于秦之都城咸陽以千百計﹖不尊儒﹐扶 蘇何得企圖以“諸生皆誦法孔子”為說辭以救“諸生”﹖自漢以降﹐歷代皆置博士一類的職位以傳播儒 家之學﹐而《史記》和《漢書》都明確記載漢代博士之設置和職掌皆沿秦之制度而來。既如此﹐試問如 果不以秦始皇為尊儒之首﹐將以誰為首﹖或以為秦始皇雖曾有尊儒之意﹐至“阬儒”之後﹐必致力于打 擊儒家無疑焉﹐實則亦非如此。據《史記》﹐秦始皇死後陳勝起兵之時﹐秦二世還曾“召博士諸儒生” 問計。可見在自我檢舉出四百六十餘人被阬之後﹐博士、儒生照舊在秦朝廷備顧問、討飯碗。雖然﹐如 此這般並不足以為“焚書阬儒”平反。無論所焚者為何書﹐無論所阬者為何人﹐也無論其動機和目的何 在﹐“焚”與“阬”畢竟為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