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四面八方 [題目]床單下的腳 [作者]陶鶴二十六臺州是那麼一個古老的地方﹐有那麼多古老的儀式。水運發達的江南小城﹐卻永遠被山封起來了﹐在這個現代的世界裡。留下來的是古老的寂靜﹐隨著年月一點一點淺下去的脆弱的時刻都可能被驚破的寂靜。這個城老了﹐這個城步履蹣跚。常常驚破她的﹐是懮傷的葬曲。那時候政府推行火葬了﹐便常常有固執的家屬在深夜把他們死去的親人送到山裡去。然而﹐嗩吶和鑼鼓構成的音樂是不可少的。她的臥室臨街﹐她便經常在深夜裡被嗩吶的聲音驚醒。母親在的時候﹐她會哭﹐只是為了能夠多得到幾分鐘母親的關懷。更多的時候﹐她只是瞪大眼睛﹐觀看著嗩吶的聲音漸漸地近了﹐近了﹐再漸漸地遠去﹐像她最愛看的夕陽﹐每秒鐘都會有細微的色彩的區別。她似乎看到一群螞蟻似的人----一群抬¨蒼蠅的螞蟻﹐是她能夠想象的送葬的隊伍的形式。她也不能夠想像一個人怎麼會死去。她想像人的死亡的時候看到的是魚的死亡﹐一條離開水的魚﹐蒼白的身體還在微弱地喘息。死亡的感覺就是那麼微弱的幾聲喘息。死亡的意義在于後面的儀式﹐在于嗩吶﹐ 在于鑼鼓﹐在于嗩吶和鑼鼓劃破的寂靜。她理解這些固執的送葬的人﹐這些固執的嗩吶的吹奏者。她在葬曲劃破的寂靜裡看到了臺州的衰老﹐她覺得她背負了臺州所有的年輪﹐以至于她有時候懷疑葬曲就是她的﹐她會死去﹐她的身體像一條魚﹐裝在盒子裡﹐被抬出去。她在盒子裡唱著她的安魂曲。生命就這麼蟻行而過。二十七岩﹐你為什麼不想離開這個地方﹖也許我們在地球的另一側﹐能夠找到原始的安全的寂靜。岩 ﹐你為什麼那麼死心塌地地要呆在北京呢﹖北京又不會收容你。看看你的公務員考試的成績單﹐看看你一份份整潔卻得不到回音的履歷表。你不能回去了﹐不是嗎﹖你不能回你的浙江的小山村裡邊﹐你不能幫你駝背的爺爺種地了﹐我也不會在大黑灶臺上用大鐵鍋煮米飯。到一個陌生的我們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我相信只有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們才能夠建立自己的家園。二十八她在半夜聽到葬曲的時候﹐她總把她自己想像作那個即將被埋葬的人。她怕成為蟻行的人群中的一個﹐她怕成為一個完全沒有娘的孩子。二十九媽媽週末回來的車經常會晚點﹐有時候晚很多。她和妹妹坐在兩張相同的小桌子前面看書﹐爸爸像監工似的﹐在她們身後走來走去。他的腳步越來越沉重﹐她不用回頭﹐就可以看到父親的臉色和天空一樣陰沉下來。到該點燈的時候了。院子裡的鄰居們已經把床單收起來了﹐沒有床單下的腳好等待了。她們在這裸了的院子裡﹐沒有了附著點。直到父親說﹐進屋裡去﹐你們兩個﹐眼皮底下也不會好好看書。妹妹站起來﹐爸爸幫她把小桌子小凳子端進去了。妹妹便過來幫她搬小凳子﹐惶恐的眼睛似乎想從她那裡找到一些肯定。她便像一個哲學家似的﹐說﹐想到的事情總不會發生﹐會發生的事情總是沒有想到的。她的哲學是正確的﹐因為這不是小說﹐這不過是一篇散文罷了。陶鶴知道葛覃說的只不過是真事兒﹐陶鶴知道她也編不了故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