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 逍遙談 [題目](80 ) [作者] 柞里子 據“焚書阬儒”證秦之尊儒﹐雖貌似滑稽而實有案可稽。儒不曾因秦興而亡﹐則更是有目共睹 、無可爭議的事實。因秦興而亡的﹐不是儒而是百家爭鳴的局面。上文指出﹐受“焚書”之害較深的﹐ 並非儒家經典而系諸子百家之言。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先秦諸子之書既亡而盼後繼有人﹐難 矣哉。不過﹐先秦諸子之亡﹐並不等同百家爭鳴局面之亡。即使秦之“焚書”確為先秦諸子後繼無人的 主要原因﹐也顯然不能替自秦以降不再出現新的百家爭鳴局面負責。竊以為百家爭鳴局面之所以不再現 ﹐是因為先秦的開放性社會不曾再現。社會不開放﹐致使人心保守因循﹐宥于一家之見﹐喪創新之膽﹔ 安家于之一言﹐失創新之志。 先秦社會之開放性﹐表現多端。其尤與後世習俗相枘鑿者有三。其一為不以忠貞為高尚。今人 多以為忠于一姓、死節、殉難等等觀點來自孔子之道﹐其實不然。管仲不死公子糾之難﹐子路、子貢皆 以為非而問孔子﹐孔子以管仲不死為是。子路死衛出公之難時稱“食其食者不避其難”﹐不云此言出自 孔子。同為孔子弟子、同為衛臣的子羔勸子路不必白白死送﹐子路不聽而死﹐子羔出走而得免。不聞孔 子因此而褒獎子路或貶斥子羔。可見這樣的觀念早于孔子已有之﹐孔子雖未見得反對﹐卻至少是並不徹 底支持和積極鼓吹。孔子本身為魯人﹐當魯面臨被齊消滅之際曾令子貢施展外交手腕為魯解難﹐可見孔 子並非無愛國之心。然而﹐這並不妨礙孔子汲汲于奔走包括齊國在內的各諸侯之間﹐甚至曾經想應以下 叛上者之邀請﹐以求出士的機會。可見孔子遠把尋求自己立功立德的機會﹐看在依憑誰立功立德之上。 孔子弟子以及再傳、三傳弟子﹐大都效仿孔子而周游各國﹐見可留則留、見可仕即仕﹐不合則去而之他 。可見說孔子並不徹底支持和積極鼓吹忠于一姓的觀念﹐實過於輕描淡寫﹐不如晏子直指儒為不可依靠 的對象為中的。要言之﹐但凡先秦立功立德立言的人物﹐無論屬何流派﹐如管仲、李耳、孔丘、墨翟、 孫武、吳起、武員、樂毅、廉頗、商鞅、孟軻、莊周、惠施、公孫龍、慎到、申不害、蘇秦、張儀、韓 非、荀況、尉繚、李斯﹐皆不忠于一姓。 或問﹕先秦諸子的不忠于一姓同社會的開放與否干系何在﹖曰﹕“不忠”不是為臣為民者單方 面所能成就者。倘若君主以不忠為罪、輿論以不忠為鄙﹐不忠者幸則不免貶斥處罰﹐不幸則身首異處﹐ 何容得幽閑自在而談思想﹖故先秦諸子之所以能不忠﹐乃是先秦社會視人權高于君權的結果。《史記. 張儀列傳》載有這樣一段史實﹕有陳軫者﹐與張儀同事秦惠王﹐皆貴重﹐與張儀爭寵﹐不勝去而之楚。 韓、魏兩國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解救之﹐問左右。左右或曰善或曰不善。適逢陳軫為楚出使于秦 。秦惠王問陳軫﹕“你離開我而去楚﹐也還有想念我的時候嗎﹖”陳軫說當然。於是秦惠王問計于陳軫 ﹐陳軫教秦惠王以坐山觀虎鬥﹐待兩敗俱傷而牟利之計。秦惠王從之﹐果大有所獲。陳軫既貴重于秦﹐ 爭寵不勝而去之楚。秦任之去楚而不之罪。楚不以其曾貴重于秦而疑﹐復令其出使于秦。秦復待之如上 賓並從而請教﹐陳軫亦復為秦的利益而獻策。如此反復而嫌隙不生、和氣不傷、恬然相對、泰然以理性 的追求為務。如此例者﹐在先秦等閑如家常便飯﹐無足掛齒。社會風氣如此﹐試問不稱之為開放﹐將何 以稱之﹖ 秦國向來被稱為虎狼之國﹐秦朝向來被視為暴虐之朝﹐以“不忠”的罪名處人以死罪者﹐卻不 始于秦而始于漢高祖劉邦之斬丁公。丁公為項羽將﹐追劉邦于彭城。劉邦眼見逃不掉﹐對丁公說﹕“兩 賢豈相厄哉﹖”譯成今日的白話﹐就是﹕“兩個賢人何必如此相追相逼﹗”丁公於是引兵還﹐劉邦因而 得以死裡逃生。劉邦既滅項羽﹐丁公往見劉邦﹐劉邦不僅不報救命之恩﹐反以“不忠”于項羽的罪名﹐ 斬丁公以示眾﹐說﹕“使後世為人臣者無效丁公﹗”事實上﹐劉邦不僅開以“不忠”之罪殺人的先例﹐ 而且開以正義為名而誅殺救命恩人的先例﹐其手段之卑鄙齷齪無以復加。劉邦向來討厭儒生﹐開口腐儒 ﹐閉口豎儒﹐把儒家罵得一錢不值。後世儒者不知取法孔子﹐以立功立德立言為先﹐卻甘心拾劉邦之餘 唾﹐視忠于一姓為修身之本﹐是誠如卑鄙齷齪如劉邦者所言中﹐為腐、為豎、為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