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評論 益西卓瑪 (2000) 作者:黃小邪 原載:北京電影學院 西藏的愛情故事──關于謝飛新片《益西卓瑪》   自1999年12月至2000年5月﹐老導演謝飛經過了跨世紀的煎熬﹐新作《益西卓瑪》終于跌跌撞撞勉強突出重圍﹐首次在電影學院的放映中心著陸了。影片的英文名字為《Song of Tibet》(《西藏之歌》)﹐“益西卓瑪”是片中女主人公的名字。謝飛將此片定位為“藝朮片”﹐准備面對國內的知識分子和高校學生﹐預計收回1/3成本──約合人民幣160萬元左右。而其余2/3成本則預計由海外發行收回──不失為良策。作為某種東方古老文化的代言﹐神秘的西藏﹐神秘西藏的誘惑﹐會吸引眾多西方人獵奇的目光。   歷數以往關于西藏的影片﹐《紅河谷》濃墨重彩特書了一番東西方文化觀念的或“文斗”或“武斗”的沖突﹐還高高地極煽情地弘揚了一把愛國主義精神﹐不失為一種不錯的想法﹐但是在以漢人的目光詮釋西藏。《洗澡》中“西藏洗澡” 的小噱頭只是作為導演主觀意向的符碼出現﹐并沒有負載更多、更深入的人文意義。而《孔繁森》﹐“意不在藏而在乎人民公仆也”﹐民族心理、文化意味非其重心。   而謝飛﹐至少認真地、試探著﹐向前邁了一步。據他所言﹐1990年﹐為了面對面感受他心儀已久的西藏﹐接拍了主旋律影片《世界屋脊的太陽》(至于如何他矢口未提)﹐但是想用鏡頭展示西藏的夢想愈發清晰無法抹平。后來他看了藏族女作家扎西達娃的小說《益西卓瑪》﹐蓄謀已久地突發奇想﹐欲改編為電影劇本。與扎西達娃几經商榷﹐E-mail來往﹐終于出現了我們看見的這個“一個女人和三個男人的故事”。本來原小說中只有“加措”(趕牲幫頭領)和“貢薩” (藏解放前縣太爺之子)兩個男人﹐謝飛發現藏傳佛教在西藏的盛行──這里几乎人人信教﹐有個宗教小社會。于是謝飛覺得﹐影片中無有宗教內容﹐無有喇嘛﹐便無法表達他心中的西藏景象。于是﹐有了第三個男人──喇嘛“桑秋”。   謝飛的作品總帶些地域差異、或者民族、文化探討的深刻﹐而且關注女性命運較多﹐表現方式細膩立體﹐無怪乎有人稱他為“文人導演”。1986年的《湘女蕭蕭》(獲1988年法國蒙比利埃國際電影節“金熊貓獎”﹐西班牙聖﹒塞巴斯蒂安電影節“堂﹒吉訶德獎”)改編自沈從文的小說《蕭蕭》﹐展示了一幅湘西民俗和文化的圖景。1992年的《香魂女》(獲1993年柏林電影節金熊獎)﹐環境設定為90年代的北方水鄉﹐“創作者的著力點在于描繪人們的精神世界﹐在于探索時代、社會、文化與人的精神世界之間的眾多關系”(章柏青語)。1995年的《黑駿馬》改編自張承志的小說﹐則帶著草原無際的廣袤粗悍和復雜情感。   也許是有些“少數民族情結”﹐謝飛喜歡啟用非漢族演員。《湘女蕭蕭》里的娜仁花﹐《香魂女》中的斯琴高娃﹐《黑駿馬》中的娜仁花和騰格爾。而新片《益西卓瑪》則更為極致﹐全部啟用西藏話劇團的藏族演員。演老年加措的男演員大旺堆乃是當年紅火一時的影片《農奴》的主演。去年就看見導演系的同學拿的《益西卓瑪》的宣傳畫﹐還以為是西藏風情畫。本來對這樣一個片名﹐就沒有太樂觀的想法﹔至于導演手法問題﹐也忐忑──恕我冒昧﹐屬實沒有不尊重前輩的意思﹐一點小感慨而已。   看電影時﹐竟有時昏昏欲睡──雖然是看多數國產片時的必修課﹐可這次是發生在我尊敬的老導演的影片上﹐還是覺得罪過。忍不住與旁邊女孩不住慨嘆:唉﹐真的老了(此是后話﹐但相信各位能體會出來大概意思)。還有位學兄不住念念叨叨:“沒一個剪輯點是對的”──未免偏激。但剪輯確實有問題。也許是謝導初次拋棄手工作坊﹐用電腦非線形剪輯影片的緣故﹐剪輯師多少有些不適應?   其實﹐我覺得最大問題還是劇作﹐及影片所表達東西的含混不清──或者說欲面面俱到卻無一講明。這樣的“一個女人和三個男人”一生的感情糾葛﹐到最后風燭殘年時都分別有了交待﹐老太太益西卓瑪無怨無悔在丈夫的靈前追隨丈夫加措同赴天國﹐中間夾雜著益西外孫女代表的年輕一代──網絡時代的年輕人﹐的生活理念與對感情的隨意、不珍惜。旗幟鮮明的對比。謝飛在講述他作品中一直在追尋的美好感情﹐青年的熾烈的、中年的渴求的、老年的平和的……在這里他表現的老人的情感﹐也許與他自身的思考更加接近﹐向往影片中益西與加措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一般的同赴彼生﹐對年輕人虛浮快餐般的愛情只有無奈嘆息── 《益西卓瑪》﹐20世紀末的一首古典的、含蓄的愛情挽歌。   問一位研究中國電影史很有建樹的中年老師﹐感受如何﹐他說有些地方讓他感動﹐因為他們有更多的情感經歷﹐有更多靈犀。恍悟﹐也許片中的情感是如今在MTV、網絡、電腦游戲、麥當勞餐廳中成長的一代無法領會的﹐它的知音將是三四十歲以上的觀眾群──由此也可得知張藝謀的《我的父親母親》何以招來王朔及一些年輕激進觀眾的唾罵﹐而很多中年人為之沉默、頷首、感慨、留戀…… 回歸傳統與沉迷于以往的愛情理想﹐也許是一種“絢爛之極歸于平淡”?惜乎功力尚不夠無可挑剔﹐無法抵擋隨之的指責。觀眾的目光不是盯在開頭出現的大名鼎鼎的導演名字上﹐而是影片合不合自己的胃口──這里體現了公平。   《益西卓瑪》的劇作套路有些老﹐情節設置很傳統、戲劇化﹐偶遇、巧合等古老技法運用得不是很高明。益西卓瑪起初對“少爺”貢薩有朦朧愛意﹐貢薩隨有妻室﹐還是對她恩寵有加。趕牲幫頭領加措為湖邊一襲白衣沐浴唱歌的益西迷醉﹐狂追不舍﹐劫掠益西而去﹐于是出現了類似《紅高粱》里“野合”的場景─ ─好在是片碧綠的田地。起初兩人馬上奔過無邊綠野﹐一段鏡頭省略過﹐只見銀幕上滿目黃花絢爛﹐有些“綠樹成蔭子滿枝”的味道。   益西打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惜加措是如《燃情歲月》里的卓頓那般無所羈絆的四處流浪的人。益西與貢薩續了前緣﹐還生了個兒子。加措大怒﹐帶女兒離家。1959年﹐貢薩隨達賴出逃帶走兒子。益西遇兒時伙伴桑秋。可惜桑秋立志獻身佛學﹐力勸益西尋找丈夫重歸于好。于是夫婦倆相依為命直到一同駕鶴西歸。   所有的矛盾、糾葛﹐在加措過世前后一一解決。加措安排了貢薩與益西的見面﹔成為得道高僧的桑秋來為加措念經超度﹔益西在加措靈前唱著他最喜歡的倉央嘉措的詩歌﹐生命漸漸隕落﹔外孫女“月亮”深有感觸給提出分手的男友 “星星”發E-mail﹐敘述了這段純美愛情……處理得合乎常理﹐但缺乏韻味﹐似也深度不夠。謝飛自己也說:思想內涵不及《黑駿馬》。   他想讓一個比較平庸的愛情故事承載太多的創作理想﹐有些力不從心。他本意是體現西藏几十年的社會變遷﹐解放﹐達賴出逃﹐文革﹐改革﹐世紀末新氣象(網吧、夜總會、西餐廳、游蕩的國外游客的出現)……一個由農奴社會直接進入社會主義社會的地域的特殊風貌。   可是我們看到的只是零散畫面而已﹐金碧輝煌的大昭寺、雪山背景下的布達拉宮、鮮麗服飾里的藏族少女、舉著相機東張西望的四方游客……并沒有深入西藏文化、心理、習俗的內部。益西一家似乎生活在拉薩城里的封閉空間﹐很少有鄰居、親戚、朋友甚至熟人﹐只是老夫婦倆﹐加之從北京歸來的外孫女﹐后來歸來的女兒﹐還有外孫女的小學同學──一個對劇作沒太大意義的財產來路不明的離婚大款。也許導演搭了益西家的房子拍內景時不愿過多交待他們的外部環境。為了省氣力或者節約線索。但是身在其中卻與之割裂、疏離﹐畢竟象品沖了過多次數的茶﹐有些不甘。   至于新老愛情的對比﹐則明顯帶有上一代人自己的理解。對年輕人心靈的探究并不深入﹐只是在板著面孔微有不屑地俯視他們的情感﹐象“精英”俯視“大眾”一樣﹐說“你們太浮躁了﹐看看我們……多忠貞不渝的愛情”。有人離婚﹐有人“餓死沒糧”。   時髦的網吧也被搬上八角街﹐以期獲得“西藏現代感”的例証。可惜只是作為外孫女沒頭沒腦的几封電子郵件的道具和重逢小學同學的巧合地點﹐沒有被賦予太多現代氣息(確實也與本片的古典愛情沒有太多瓜葛)。   《益西卓瑪》的攝影為傅靖生﹐“農影”的老攝影﹐以拍攝風光明信片聞名圈內。近期對執導興趣甚濃﹐導演了電影《說好不分手》和電視連續劇《來來往往》。繪畫出身﹐很懂造型。本片影像風格明顯帶有風光明信片特征﹐雪山、高原、平湖、草地、白云……畫面美侖美奐﹐色彩明麗。是我們一貫驚嘆的西藏風情畫感覺。內景拍攝很簡單隨意﹐很少刻意用燈﹐照明、區分層次即可。沉穩凝重﹐很老道。   聲音的層次很細膩﹐雖偶有跳躍隔斷﹐內外、遠近的層次還是區分得很認真﹐尤其益西與貢薩在屋內唱歌﹐加措屋外聽的一段﹐忽遠忽近﹐細致分明。   包括閃回手法、表演、細節處理等﹐很多方面﹐有些陳舊﹐有些夸張﹐完全沒有視聽的沖擊和革新。但也許﹐作為一位老導演的沉著之作﹐有它自己的觀眾群。我們期待更新的聲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