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昏渾,唯旁觀者清 雪絨 什么是歷史?歷史是說出來的話,歷史是寫出來的字,歷史是照片,是錄像,是做出來的事,是留下來的物。英文裡歷史是HISTORY--HIS STORY--他的故事。不同見識的歷史學家們像玩拼盤遊戲一樣,在史料裡尋找積木,拼湊在自己心中早已成形,早已定奪的故事。 可那些沒寫出來的字呢?那些說不出,被吞咽進肚子裡去的話呢?事跡已在那裡,命運已經演繹。"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式的官方評說隻能是一家之言。 小說家要想像了! 閔安琪特有的經歷使她對江青產生了濃厚興趣(她曾是知青,後被選中為江青樣板戲電影版的女主角,那部電影隨著四人幫的倒臺而流產),於是,就有了她筆下的江青故事--《成為毛夫人》。 閔安琪為了寫江青查閱了大量的歷史資料,書裡的人物都是現實生活裡的真人,裡面的書信、詩詞都是從歷史原件中翻譯過來的,但閔稱自己的故事為小說,因為閔筆下的主角江青會用另一種語言講話,這種語言不再是文革中的革命語言,它不再虛假、造作、誇張,它已去掉了任何形式的偽裝,像一些面臨死亡的內心獨白。在這本書裡,江青已不隻是一個對政治狂熱,對仇人狠毒的白骨精。她更是一個女人:一個有著鶴立雞群的姿容,強烈的欲望,虛浮品性的不安分女人;一個有著傷痕累累的童年,旱花一現的青年,提心弔膽的中年和萬念俱灰的老年的悲哀女人。更可悲的是,在她攀登和維護自己毛夫人位置的一生中,多少人的生命都成了她不幸生活的陪葬。 江青是天生的演員,她就是死過千百回也不會把真實的自己秀給你看,所以閔隻能去想像,這本書也隻能是小說。 但這又是一本怎樣的小說啊?!像李奶奶痛說家史。從毛夫人最初的痛說起:四歲時被纏腳時揪心的肉體之痛;看著母親像沙袋一樣被父親時常毆打時的心靈之痛;為保護母親挺身而出,被父親打掉了一顆門牙的身心之痛。八歲的她已和母親一起成了喪家之犬。在濟南外公家上學被學校裡的男孩子毆打,女孩子譏笑,小雲鶴在成了毛夫人後還念念不忘,日後的毛夫人說: "如果隻是男孩子占女孩子的便宜,我不會感到孤獨或背叛。我不會把它放在心上,因為虧待女人被看作是傳統。而是那些女孩子,那些草,那些沒用的賤貨們自己垂罵自己的同類更使人傷心,那些行為捅開了我未俞的舊傷口,並把它們放在鹽水裡浸泡。" 你不能不讓她毒辣,她的心從小在無愛中就已冷硬起來了。可以想像在她日後得意的日子裡,她總是忘不了往日的仇恨。她不講原諒,她理解不了寬恕,她蔑視慈悲。而以後的經歷是舊傷未去,新傷又來,她的心在現實生活裡找不到家,但她找到了一個虛幻世界裡的避難所--戲劇和電影舞臺。也正是這個避難所把她引向了各式各樣的男人,最終成為不可一世的毛夫人。 雖然江青一朝大權在握,在自己虛幻的世界裡塑造了膨脹自我的江水英之類的女英雄,而且她還夢想能像武則天那樣成為中國歷史上的鳳毛麟角的女皇。男人是她欲望和意志的根本,男人,是她最初和最終的痛,所有影響過她,愛過她的男人,最終都在某種程度上像她父親一樣拋棄了她。切不說那得失對她來說是有幸還是不幸,江青的一生其實是她自己強烈地想當女主角的奮鬥史,無論是在生活裡,還是在戲裡。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濟南,十七歲的姑娘已是老姑娘。在她屈尊苦學,終於熬到了做名角的時候,那個戲園子卻要關門了,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嫁給一個姓費(譯音)的小本商人。是仙鶴就不能被關在雞籠裡,以她叛逆的個性,這場婚姻稍縱即逝,費先生見試了名優的滋味,雲鶴得到了一些微薄的錢財,並明智地把它們投資在自己的教育上。 於是在山東大學,雲鶴遇到了自己的初戀俞啟威。俞見多識廣,英俊瀟灑,是俞為她開啟了理想之門,把那個最適合她張致的性格,最能宣洩她痛楚的主義介紹給她。雲鶴的美貌和上進心同樣打動了俞啟威。兩人雙雙墜入愛河,若上天有眼,人間會多出另一對美滿的故事?可惜美滿不是命運賦予雲鶴的使命。不久,俞啟威被捕,雲鶴苦苦等候,在失去信心投入別人懷抱的那一刻,俞啟威被放出。俞啟威不能原諒她的背判,雲鶴生吞下自己種下的苦果,含恨到上海去闖世界。 藍蘋眼裡三十年代的上海一定和張愛玲蒼涼筆下的上海有出入吧。如果說上海有張愛玲的知音,理解她詞不達意的地方。而上海好像總是欠著藍蘋一條又一條的生命。四十年前有個叫唐納的痴情小生為了贏得她的愛,欲死欲活,幾度自殺;四十年後,又有三個盤據上海的死黨為她官飛魂散。為了遮掩她三十年代被捕變節和風流生活的經歷,上海在文革中又不知出了多少冤魂名鬼。上海為藍蘋增添了撲朔迷離的色彩,上海又暗藏著藍蘋日後發際的心病。 好像二十三年前的一切經歷都是為了這場相遇,好像當初的一切磨難一切痛都是為了這場快樂,好像以前積累的所有演技都是為了這個角色,這一定也是上天的意圖,要不怎麼會那樣天時,地利?沒有像揚國忠那樣的好哥哥,但有山東老鄉康(生)師傅就好。沒有光榮的革命履歷,康師傅可以重寫。藍蘋在名師的調教下,以漂亮女人少有的勇氣和存心積慮,衝破種種阻撓,為自己營下了那個位子,為自己爭得了一個名字: 叫江青吧,她的君王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延安的天,是愛的藍天;延安的窯洞,是愛的宮殿。美人日日伴著拯救中國的英雄,他一手叉腰,一手指地圖:理想在招手,勝利在呼喚。北方的都城離我們越來越近,更好的前途在等著我們的國家,更好的生活在等著我們! 神州上下都在歡欣鼓舞,住在95妃靜園裡的她卻覺得寂寞和恐懼越來越近,安全感和男人的愛越來越遠:歷來都如此的,有激情就有喜新厭舊,你搶了別人的老公就有人搶你的丈夫。你沒有光榮的革命歷史,你沒有光彩的家庭背景,連你的肚子都不爭氣,生不出一個能繼承大任的兒子,你那如花似玉的容貌卻日日枯萎。憂愁像她子宮裡的腫瘤日日增生,康師傅有話要說了。 包容是女人的美德,忍是贏家的智慧。 忍吧,還有什麼選擇呢?隻要她還是名譽上的女主角。隻是要把仇恨刻在心上。那些有意無意懷疑過她,羞辱過她的人,別忘了她也是一個苦大仇深的人,她更是一個有仇必報的小人。 機會總算來了,是她登場的時候了:君王您不必上山打遊擊,你是神,您永遠不會錯,錯的永遠是他們。我是你的女人,是你最最衷心的人。我可以為你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革命,我可以為你創造一種新的藝術,我可以為你拋頭顱,灑熱血。我要的不多,隻要你在人前提提我的名字,隻要你在人後摟摟我的臂膀。我想要你知道,我們是樹葉的正反面,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女主角沉浸在自己自導自演的戲裡不能自撥,在表效忠心的同時,結黨營私,清理自己的仇人。 人就是人,人永遠成不了神。人一但被捧成了神,是捧者和被捧者彼此的不幸! 被捧的神並不能萬壽無疆,神要升天了。他緊繃的嘴裡說不出半句保護她的話,搜遍他的手跡,找不到一片有關她的遺囑。說到底,她不過是人的一步棋子,神的一隻替罪羊。 在秦城監獄的探視廳裡,女兒納的話像刀子刻著她麻木的心:母親,就當你從未生過我這個女兒! 這叫什么話?父母拋棄她,男人拋棄她,連女兒也不想認她。真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即使風光了一世,人生的悲哀能勝於此 ? 也許隻有死能把活著的一切埋葬。一代妖姬,競死於襪子和手帕接連的陋繩之下! 讀完了她的一生,你可以理解為什麼當時會有人為她鼓掌,稱她是毛最忠誠的追隨者,和毛肩並肩了三十八年的戰友、學生;你也可以更明白為什麼現在有人會對她垂罵,叫她是扼殺中國文化的跳梁小丑,迫害無數忠良的白骨精。你不得不承認,在她七十七年的生命中,她一直都是一個謹謹業業,激情奮進的演員,雖然有些角色並不適合她去扮演,雖然她的演技往往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然而,江青對中國和中國文化做下的件件宗宗,仿佛已刻在那一代人們的記憶裡了。同情她也罷,憎恨她也罷,那做下的事,不會像她的生命一樣,那麼輕易地就被她自己一脖子勒了去。或許是愛好,或許是懷舊,或許那耳 目染的過去原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在遠離中國,有華人聚集的舞臺上,三十年前的樣板戲仍能博得臺下陣陣喝采。連中國話說不利落的小ABC們也能學著大人,來一句"智鬥"一出裡雕德一那陰陽怪氣的旁白: "這個女人不尋常!" 世上有那麼多尋常女子,嫁給尋常的男人,擁有著一份夫妻恩愛,白頭偕老的平庸幸福。 江青若是個尋常女子,也許她永遠也成不了毛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