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餛飩 梅春公元二零零二年四月九日  有這麼一座小城﹐兩條街﹐兩條不變的街﹐不同的時代改換不同的名字。四九 年後﹐一條叫做解放街﹐一條叫做勞動路。我們從名字就知道這兩條街的重要﹐因為 大城市也好﹐小城市也好﹐解放和勞動是兩個最響亮的名字。這兩條街﹐不管叫ぴ什 麼名字﹐總是掃得干干淨淨的﹐長條的石板泛ぴ一點點青灰的顏色﹐好象幽幽地浮在 那裡﹐踩上去﹐有一種輕軟的感覺。有誰說得確切這石板路的好處呢﹖象青灰色的兩 條柔軟絲薄的帶子﹐把小城圈起來。所以整個城﹐便攏在一團古老的恬靜的青灰裡邊 了。 我家住在勞動路﹐我姥姥家住解放街-----或者﹐拿現在的說法﹐我家住在府前街﹐ 我姥姥住在紫陽街﹐因為幾年之前﹐這兩條街又恢復原名了。但我小時候﹐大家還是 稱呼勞動路和解放街。其實﹐誰也不在乎那名字﹐我們稱為“勞動”和“解放”的兩 條街依舊是那麼青灰色的兩條街﹐街邊依舊是兩層的江南民房﹐清晨依舊是油條和荳 漿的味道﹐九點鐘的時候照例有馬桶車﹐搖ぴ沉重的古老的鈴﹐街這頭搖到街那頭。 還有下雨的時候呢。青灰的石板就少了一點灰色﹐多了一點青色﹐好象有誰把 這兩條青灰色的帶子往水裡一投﹐又撩轉回來﹐斜斜地搭回去了。江南的雨又是這樣﹐ 輕輕的﹐好象那麼下ぴ下ぴ可以無聲無息地下一百年似的。 其實﹐我懷念的還是故鄉的餛飩。然而﹐餛飩的味道和這兩條街緊緊地聯係在 一起﹐因為走了這麼一長段石板路以後﹐心中會升起一種脈脈的柔情﹐一種對于閑適 的嚮往﹐一種安于小城的滿足。這樣的心境最適合于品嘗街頭的餛飩。所以你碰見哪 一個小城中的人﹐你若問他﹐城里哪家餛飩舖子最好﹐他必定說﹐勞動路那口子上的 餛飩﹐或者解放街上的。 這兩條街上的餛飩舖子賣的都是老主顧﹐所以賣餛飩的捨得在餛飩餡裡放蝦仁﹔ 他們用的也是正宗的小麻香油。但餛飩的好處不僅僅在于這些﹐還在于這兩條謎一樣 沉穩踏實永久卻輕幽的石板路。數完青灰色的一條又一條的長石板以後﹐餛飩裡蘊含 的各種味道都品出來了﹐剛出鍋的餛飩。 我若是從勞動路到解放街的方向去﹐口袋裡總是空空的﹐所以街邊的餛飩舖子﹐ 只好那麼瞧一眼。是姐妹倆﹐姐姐坐ぴ包餛飩﹐用一雙筷子﹐尖梢上挑起一小團肉﹐ 點在手掌裡的餛飩皮中間﹐然後五指旋轉一下﹐餛飩便順ぴ她的手的紋路﹐扭活了﹐ 又躺在紗布底下﹐和許多別的餛飩排在一起。這姐姐是地道的南方女孩子﹐秀秀麗麗 的長發﹐盤成一個頭髻。她長得很小﹐卻很丰滿﹐一堆肉團在胸前﹐有點象她自己包 的小餛飩。妹妹橄ぴ餛飩皮。兼管燒湯水。她總是那麼用勁地橄ぴ﹐她自己也象橄面 杖似的﹐越橄越高。若姐姐站在妹妹身邊的話﹐她大概會矮大半個頭。 這姐妹倆的餛飩舖子﹐是我和我姐姐的嚮往。我和姐姐都愛吃餛飩﹐也愛包餛 飩﹐所以每當母親做餛飩的時候﹐我們都放下手裡的功課﹐圍在廚房裡﹐爭ぴ比誰做 餛飩快。父親這時候總會發恨﹐總會把孔子說的“勞力者治于人﹐勞心者治人”那句 話稍微改一改﹐更具體地運用在我們身上﹐說﹐“做餛飩的人永遠給人做餛飩﹐不做 餛飩的人永遠有人給他做餛飩。” 我惴惴不安地總想提醒他兩件事。一﹐孔子那句話在歷史書上是被稱做統治階 級的反動話語﹐應用在我們這個時代也許不太好。反正父親只是在廚房裡說﹐我想大 概還是和孔子不一樣。孔子說話的時候也許的確有反動目的﹐是要痲痺人民群眾的意 識的﹐是為統治階級的壓迫創造理由的。父親的話不是拿去發表﹐而且我也肯定父親 不過是指出不做餛飩的人更有餛飩吃。這一點﹐我們做小孩子的也許體會不到。二﹐ 若是我和我姐姐也能擺餛飩舖子的話﹐我們又能養活自己﹐又能老在一起﹐其實他的 預言很誘人。 勞動路的餛飩﹐起先是一毛錢一碗﹐一共是十一個餛飩﹐漂在紫菜﹐蝦米﹐和 一些榨菜中間。餛飩皮煮熟的時候﹐是透明的﹐所以一碗餛飩象是微型的海洋世界﹐ 餛飩是水母﹐蝦米在飄﹐還有紫菜﹐用勺子拌一拌﹐便均勻地兜在餛飩旁邊了。吃餛 飩的竅門在于先用勺子拌一拌﹐這樣香油才會均勻了。餛飩也必須整個儿的﹐兜在勺 子裡﹐再圍進來一些紫菜﹐蝦米﹐和榨菜﹐一塊兒送到嘴裡去﹐味道才全。這個小城 在浙東﹐卻看不見海﹐海在山外﹐只是一點點潮濕的意味。我從來沒有見過海﹐但是 我的餛飩湯就是我的微型的﹐能夠被端起來吃下去的海了。 我若是從勞動路到解放街的方向去﹐口袋裡總是空空的﹐但回頭﹐我的神氣可 不一樣。姥姥喜歡給小孩子錢﹐給完之後﹐總是叮囑說﹐不許告訴你媽媽﹐你自己留 ぴ﹐買本子﹐買鉛筆﹐買燒餅。其實﹐她也知道我不會告訴媽媽﹐她這麼說﹐不過是 告訴我她也會保守這個秘密。 口袋裡若有兩毛錢的話﹐走過這麼誘人的餛飩攤子﹐神氣自然不一樣。這個餛 飩攤子的姐姐是個很細心的女孩子﹐看我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過來﹐看我用那樣子滿足 的神氣看ぴ她做餛飩的時候﹐便會微笑ぴ說﹐ “來碗餛飩。” 我便把口袋裡的兩毛錢掏出來﹐放在她們的小錢盒子裡﹐又挑一張嶄新的一毛 錢放回我的口袋裡﹐我便坐在她們的骨排凳子上﹐兩腳晃在半空中﹐手趴在方桌子上﹐ 等待我的餛飩下鍋了。 姐姐數好餛飩﹐十一個﹐妹妹便走過來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投在水裡。那口鍋嘶 嘶地冒ぴ熱氣。我的小城便消失成兩條石板路和翻滾ぴ餛飩的熱鍋了。 餛飩端上來﹐放在黝黑的方桌子上的時候﹐我會強令自己慢慢吃。每吃一個餛 飩總要計數的-----吃完三個還剩八個﹐吃完五個還剩六個-----為了讓自己慢一點兒。那 時候剛學過兩位數加減乘除﹐計算餛飩得心應手。 那姐姐知道我是誰家的孩子﹐知道我的媽媽在鄉下做醫生﹐我的爸爸是大學生﹐ 也知道我將來也會是一個大學生。她在那裡做餛飩﹐這兩條石板路上和石板路中間發 生的故事﹐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手裡有一張一毛錢紙幣的時候並不多﹐五分錢來得容易些。若是和姐姐一起﹐ 每人從囊中掏出五分硬幣﹐合要一碗餛飩﹐兩個小腦袋便湊在一起吃。但有一天﹐我 只是一個人﹐我的口袋裡只有那麼單薄的五分硬幣。走過餛飩攤的時候﹐痲油撒在熱 湯上的香氣﹐強烈地刺激ぴ我的味蕾。我咽ぴ我的口水﹐怯生生地走到那個姐姐面前﹐ 說﹐我能不能買半碗餛飩。我有補充了一句﹐我只有五分錢。 那姐姐說好﹐說都是老主顧了﹐便是沒有錢也賒得的。又問我是要一碗餛飩﹐ 以後再給她另外的五分錢呢﹐還是只要半碗餛飩。我一下子覺得我是一個“老主顧” 了﹐好象我有了同小城一樣的悠久的尊嚴。但另一方面﹐我想到欠自己姐姐的兩毛錢﹐ 即使近期有豐裕的進帳﹐一時半會兒還是拿不出錢來。我又不想欠得太久。 所以我說﹐就半碗。 那姐姐點了六個餛飩﹐妹妹下在鍋裡。這是給老主顧的優惠。我坐在她們的骨 排凳子上﹐兩腳晃在半空中。餛飩鍋嘶嘶地冒ぴ熱氣。我的小城便消失成兩條石板路 和翻滾ぴ餛飩的熱鍋了。 有這麼一座小城﹐兩條石板路。長條的石板﹐泛ぴ一點點青灰的顏色﹐好象幽 幽地浮在那裡﹐踩上去﹐有一種輕軟的感覺。象青灰色的兩條柔軟絲薄的帶子﹐把小 城圈起來。所以整個城﹐便攏在一團古老的恬靜的青灰裡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