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卞之琳先生		裘小龍

	最近正巧又一次提到了卞之琳。那是在我的朋友S.J.Rozan對我所做的一篇採
訪中，她提了這樣兩個問題：「你最喜歡的現代中國詩人是誰？為什麼？」第一
個問題的回答很簡單：卞之琳；第二個就复雜了一些，考慮再三，這篇採訪是給
美國讀者看的，總不能說因為卞是我在北京讀研究生時的導師。最後我只能說﹕
「卞先生在他的作品中成功地結合了西方現代主義詩歌與中國古典詩歌的傳
統。」限于篇幅，這自然只是很籠統的一個說法。

	不過，我想還是可以補充說一說我在跟卞先生學習的過程中，我自己所感
受最深的一些地方。自然，我當時師從卞先生學的是西方現代主義詩歌理論，有
關他詩歌創作的感受因此也只能是零碎，感性，而不是系統的。
 
	卞先生詩歌中一個成功嘗試是他的戲劇性場景抒情。西方現代主義詩歌從
象徵派詩歌起，就有一個反對直接抒情的傾向，這是對浪漫主義的一種反動，另
一方面直抒胸臆也確實容易變得空洞無物。尤其到了日趨复雜的現代社會，隨著
其他文藝形式的日益興起，詩歌也必須向深處發展。于是象徵派應運而起，簡單
地說，詩現在是通過意象或象徵抒情，這涉及到不同層面的對應或是比較簡單的
意象與情感的對應，如二十世紀初的英美意象派詩歌，像Ezra Pound, Amy Lowell等
人﹔或是比較複雜的意象及象徵組合與情感的對應，如波德萊爾，瓦萊里的一些
詩，往往整首詩的場景就是詩人情感的外投。艾略特則進一步推出了客觀對應物
理論，即情感不得直接表達，只能客觀地通過一種場景，一系列事物—客觀對應
物—來喚起情感；詩人要抒的情，要在具體化的人物經歷中得到體現。卞先生本
人翻譯過多個象徵主義詩人的詩篇，所受到的影響是無庸違言的。這裏我想結合
卞的名詩“斷章”來看一下。詩不長，總共才四行，但是有人為它寫了博士論文。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
裝飾了別人的夢。」論者往往認為這首詩探討了人生的相對性和多角度性，也有
論者認為這是一首情詩，含蓄地贊美了詩人心目中的情人。我倒是比較傾向于認
為不必局限于一種固定的詮釋，可以將上述兩種閱讀并存，也可以根據讀者自身
不同的經驗產生不同的對應閱讀。

	評論者還常常談到的卞先生詩歌的一個特點，即將智性融入感性。如『無
題』（四）一詩中的最後兩行。「付一枝鏡花，收一輪水月﹐我為你記下流水
帳。」愛情故事的感性是十分明顯的，花月都是這類題材中的傳統意象，但是鏡
花和水月卻立刻注入一種有關人生虛空的哲理，盡管如此，詩人還是要記流水帳，
這裏再一次化腐朽為神奇，流水顯然照應上面一行中的意象，使得全詩既充滿執
著的情感，但也不乏淡淡的自嘲。

	卞先生的另一個追求是關于現代詩歌格律的建立。無獨有偶，艾略特也認
為沒有自由詩是真正自由的，因為詩歌內在的韻律和節奏其實是不可或缺的。卞
先生是徐志摩門下一個真正有所發揚光大的弟子，他們的風格并不完全相同，但
是有一個傾向卻是一致的，即在自由詩中探索一種新的格律。徐志摩寫的最好的
一些詩，如『再別康橋』和『偶然』都可以說是新格律體的，而卞先生的大多數
詩都有這樣一種追求在裏邊。甚至在像“西北的青年開荒者”這樣比較政治上正
確的詩歌裏，也同樣可以看到這種努力。「你們和>朝陽>約會--／ 十里外>山頂上
>相見。／穿出>殘夜的>鋤頭隊，／爭光明>一起>登先。」很明顯，每行由三個
頓（音組停頓）組成，再加上尾韻，讀起來自有內在的節奏感。

	我所以談上面這幾點，或許是因為我在自己的詩歌創作中，也多少在努力
去模仿追求這些特點，當然，由于種種原因，並不是所有這些特點都是我能真正
學到的。相對來說，戲劇性場景抒情在我自己的詩裏也出現較多；智性與感性的
融合做得要少些，因為分寸稍掌握不好，詩就成了說教；新詩格律的探討則是做
的最糟的，一共才寫了兩三首這樣的詩，沒有一首是自己滿意的。重讀卞先生的
一些詩，也就像當年在干面胡同又一次聽了他的一回課，還希望以後能有一些改
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