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上海！   倪一竑

〈編按〉

	西派克衛高中第一名畢業，哈佛新鮮人倪一竑日前隨父母親返國省親，對昔日故鄉上海的變化有很大的感觸，下期特別發表倪一竑以英文所寫的「上海！上海」及中文翻譯稿由一位在美國長大的中國孩子眼中看現在的上海，的確值得您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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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邊依舊是飛機起落的轟鳴聲﹐嘴裡依然殘留著機上快餐的味道﹐經過十四､五個小時的長途飛行﹐我終於回到我的故鄉﹐這座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這兒的一切和我朦朧記憶中的印象有何不同呢﹖來不及細想﹐思緒就被潮涌般簇擁過來的前來迎接我的親戚們打斷。帶著許許多多難以言表的情感﹐我們取出行李﹐隨同親人一起向老家駛去﹐越過黃浦江﹐進入上海。

        一路上﹐我發現記憶與現實並不一致。上海變了。在落日的微曦中﹐在空中懸浮的灰塵的籠罩之下﹐工人們還在工地上勞作。汗水順著他們的臉頰滴落﹐而此時我們卻在空調車上享受著清涼。這就是我心底一向珍愛著的那座城市嗎﹖晚上﹐當耳畔換成熟悉的歡笑聲和趣聞軼事時﹐我知道我已經回家了﹐但是那些工人們滄桑的面容依舊印在我腦海中﹐成為熟悉的城市中陌生的一部分。

        在上海的最初幾天既令人開心又令人惶惑。擁有一千四百萬人口的上海﹐充滿了能量和動力。到處是涌動的人潮﹐為生計而四向奔忙著。

        走馬觀花的眼睛只能看見上海日益加快的步伐､跨國公司的摩天大樓､時髦的購物商城､誘人的酒吧和舞廳。他們所忽略的是普通上海百姓的生活節奏。說到“上海百姓” ﹐我指的是住在上海的所有人(無論他們來自何方)﹐ 因為上海是一座極其多樣化的城市﹐接納著來自世界各地､懷抱不同希冀和目標的各色人等。感受上海的日常節奏意味著必須穿透表面和成規。上海的日常節奏是多重的﹐它已然不僅僅是一座國際金融中心。上海的活力有更多､更深層的來源。上海深深地扎根在中國的文化和歷史之中。無論受到多少外來的影響﹐這座城市依然處處散發著濃厚的中國人的價值觀念﹐對于家庭､朋友和友誼。在外人看來﹐上海的主導節奏似乎是飛速和不近人情的。一開始﹐我同樣被各種各樣令人目眩的城市節拍驚呆了﹐但城市的喧囂中卻也透露出另外一些特質﹐一絲一縷﹐難以察覺。就在追尋童年夢影的同時﹐我被迅速帶回那種緩慢､親切而淳朴的生活節奏中。

        每天清晨﹐上海在各種充滿活力的律動中醒來。孩子們戴著紅領巾﹐搭乘公交車或騎自行車或走路上學。各種小販在人行道旁兜售他們的貨色﹔店主們迎來他們的第一批顧客。幾個老人出現在弄堂路口﹐他們相互致意﹐然後把孫子孫女們送到幼兒園。自來水的聲音中不時交雜著傾倒洗臉盆水的聲響。在街邊小吃店的灶頭﹐包子和鍋貼冒著熱氣﹐滋滋作響。早點的香味瀰漫在早晨的空氣中﹐勾起路人的食慾。早上七點﹐馬路已經被汽車喇叭聲完全喚醒。公交車､自行車､小轎車和行人匯成一股巨流。如果交通警察尚未出現﹐你就能看見車輛行人爭先恐後﹐一路喇叭長鳴﹐違章越線。誰搶到路﹐誰就擁有路權。這種技巧成為每天趕路的必需。

        雖然每天上班上學一路氣勢洶洶﹐但我發現在上海﹐人與人之間卻有一種密切的關係。公交車上大家自覺為老人和帶小孩的乘客讓座。兒童們受到特別的關照﹐即便是在交通混亂的時候。連出租車司機看到小孩橫穿街道時﹐都會減速讓行。這種家庭般的氛圍與過去人們給上海貼上的標籤並不相符。人們﹐甚至是陌生人之間令人驚訝的密切關係﹐在為上海所蒙受的不白之冤辯駁(這讓我想到了《紅字》) 。上海曾經被看成是腐化墮落的淵藪﹐聲名狼藉(這都是歷史上數次外國侵略的直接結果) 。作為一座通商口岸﹐腐敗在所難免。還記得鴉片戰爭嗎﹖還記得二次世界大戰﹐以及大戰爆發多年前日軍對上海的入侵嗎﹖這些事件在上海的歷史上投射下不公正的陰影。所以﹐我們應當從對上海的成見中走出(要嘛你只能在舛誤和無知中作繭自縛) 。上海是一座強勁有力､富有朝氣的城市。我發現上海人的家庭紐帶十分牢固。在上海﹐幾乎人手一部手機。看來﹐高科技已經在普通人家安家落戶了。但是﹐除了是一種潮流外﹐無線通訊的一大用途是幫助與家人保持聯係﹐這是多年以來的傳統。電話中的內容無非是今晚那位姨媽要過來吃晚餐﹐什麼時候要帶小孩上曾祖父家裡去﹐什麼時候要去學校接侄兒姪女回家﹐或者是該上哪兒去購買新鮮蔬菜和肉類。雖然上海是一座大都市﹐人口眾多﹐但人情味卻依然牢固､濃厚而親切。

        上海濃厚的人情味隨著經濟的高速發展正在日益變得複雜。在巨大的人口壓力下﹐上海的就業市場雖然龐大﹐依然無法容納每一個求職者。在新落成的摩天大樓和時興的購物廣場的陰影下﹐許多人依舊象幾十年前一樣﹐生活在困苦之中。許多人沒有穩定的職業。從一輛公交車上﹐我看到街道拐角處站著一位母親和她的兩個孩子﹐都還不到六､七歲﹐緊緊地抓著媽媽的手。他們正在買水果。這些孩子會有機會上學嗎﹖另外一次﹐剛剛從一家飯館出來﹐我看見一個男孩沿街叫賣鮮花。他追隨著一對戀人﹐把鮮花舉到他們面前﹐請他們買上一束﹐卻被那個男子轟走。男孩無奈﹐只得回去向“老闆” 彙報﹐忍受威逼和打罵。這個男孩是不是許許多多的“苦兒” 中的一個﹖

        除了觀察到與上海的富足同時存在的貧窮之外﹐我還注意到對于金錢的過度貪欲(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更令人刺激﹖) 。造錢業是一場殘酷的游戲﹐它在製造腐敗和貪婪的同時﹐也創造了更多的就業機會。售貨員綜合運用奉承､逼迫和欺騙的伎倆﹐兜售他們的產品。走進商店﹐迎接你的是貪婪的目光和偽裝的笑容。那些售貨員迫不及待想要套住顧客﹐紛紛拋出誘餌。“我給你的可是底价。” “這絕對正牌﹐我保證。” “我怎麼會騙你呢﹖”一旦這個顧客買了單﹐他就從一個香餑餑變成一根稻草。“有錢能使鬼推磨” 的赤裸裸的拜金主義日益氾濫﹐真誠和尊嚴的聲音漸漸被淹沒不聞。竟然會有人開著他的梅塞德斯豪華車……毫無顧忌的將它撞毀﹐然後揚長而去﹖

        即便是中學生﹐都能深深感受到就業的壓力。由於大學和技術學校的入學名額有限﹐中學生面臨著激烈的競爭。畢業生更要面對高考的巨大壓力。我的表弟妹們每天七點不到就往學校跑﹐傍晚要到六點鐘晚飯時間才能回家。課余和週末﹐他們還要補習﹐應付考試。暑期從六月底開始﹐七月中旬就要返校。中學期間所有的勤奮努力都是為了高考。高考之前﹐考生們還必須填報志願﹐選擇專業。許多學生認為﹐進入大學之前就要選擇專業是不近情理的﹐但是為了能夠在大學畢業後找到一份好工作﹐他們別無選擇。

        上海既收穫著快速經濟發展所帶來的利益﹐又要應對與之俱來的各種難題。上海是一座充滿矛盾的城市。梔子花的甜香中混雜著潮濕的裡弄的腐臭味。陳舊的人行道和簇新的大街平行。幾百年的古樹在老城區投下陰影。閃爍的Coca Cola､ KFC和Cavin Klein的大字招牌懸掛在人行天橋上､辦公樓頂端。一同構成這座城市的是實木與鋼鐵､美麗與破敗､善良與粗魯､親密與冷漠､熱情與貪婪､傳統與更迭。

        傍晚的曦光中﹐一位老年婦女坐在人行道旁﹐輕聲呼喚﹕“買梔子花啦﹐五毛錢一朵。” 媽媽小的時候﹐外婆曾經給媽媽和姨媽們買過梔子花妝戴。這回﹐媽媽和姨媽們也買了一串潔白的梔子花﹐戴在我胸前。我呼吸著新鮮的花香﹐和媽媽姨媽們一同走向公交車﹐搭車回家。街角的一個水果攤上擺滿了成熟的荔枝､李子､西瓜､香蕉和柑桔﹐色彩奪目。

        有句中國老話叫葉落歸根﹔此時﹐我的心也回歸了上海。歲月流逝﹐人來人往﹐財富或消或長﹐房屋興廢。金錢､權力和風潮來去匆匆﹐缺乏永恆的價值。但家庭和朋友的情義卻是永遠的財富。少年長大成人﹐成人也日益理智﹐並將他們的智慧傳授給年輕一代。上海深深紮根在中國永恆的歷史和傳統中。中國人擁有共同的語言﹐雖然還有許多不同方音﹔中國人共同擁有豐富的多民族文化﹐他們與珍惜家庭友情､勤學進取的價值觀共存。歷經滄桑的中國人民永不屈服。

        假如你到上海遊玩﹐你可能會驚訝於眾多高樓､購物商城和假冒的名牌產品﹔但是別忘了去感受一下上海百姓的真實的生活節奏。你可能還會發現上海與你的故鄉有著相似或相同的節奏。不同人､不同地方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這細絲曾經連接著兩塊大陸。雖然人與人之間存在許多不同﹐但當他們共同聆聽並置身上海的節奏之中﹐這些一絲一縷的共同點便將他們聯係起來了。穿越時空﹐我追尋著童年記憶中或明或滅的螢火﹐每一縷螢光都記載了一段過去﹐也昭示著一段未來——等待我們去創造的未來。我追尋著夢影回到了故鄉上海﹐並希望前方是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