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政治 梅春 從我們能夠記憶開始﹐政治就成了不可缺少的一個部份。 母親有時候會說﹐小 的是個沒有心眼的孩子﹐不象老大﹐心眼多﹐長大了也不會吃虧。我不知道母親這個 印象是從哪裡來的﹐我想最有心眼的人外表上肯定正好相反。所以我把童年的我歸成 這一類。反正我從來沒有吃虧過﹐除了命中生好我沒有辦法改變的一些事情以外。比 如說﹐我是老二﹐論理我不會有新衣服穿。我的政治也不能使我個子長得高一些﹐事 實上﹐我的這些心機一定把我壓矮了。我們說誰誰家的孩子長得象一個小老頭子似的﹐ 指的是他過份有心眼﹐當然個頭一定要比同齡的孩子要小。 幸虧我是女孩子﹐幸虧表 面上我是沒有心眼的孩子﹐沒有人覺得我象一個小老太婆。然而我似乎永遠不能夠長 個。我們在客廳裡用鉛筆畫的我的身高線一年才一二厘米地往上爬﹐比蝸牛還要慢得 多。這是天生的逆境﹐因為我非但穿不上新衣服﹐姐姐穿舊了的衣服﹐母親還得疊起 來﹐放在木櫥裡四年之上﹐才又拿出來﹐給我穿上﹐還在袖子口上挽上幾圈。在我生 長的那個小城﹐在那時候﹐還沒有太強的時尚的概念﹐一種式樣在位的時間比較長﹐ 退位以後﹐要想再入時﹐等的時間也得長一些﹐所以一件過時的衣服決不會等四年就 能流行起來。但四年又是那麼短的時間﹐所有人都還會記得﹐都會說﹐呀﹐這是我四 年以前穿的衣服。又因為那時時尚走得那麼緩慢的緣故﹐誰都忘了時尚其實是在改變 的。所以我那個城裡的人誰都堅信現在入時的衣服是最正確的裝飾﹐四年以前穿過的 衣服﹐正好是他們能夠認識的正確的反面。至少我的同學們都這麼想﹐她們有時候對 我說﹐你看你姐姐穿的不錯﹐你怎麼穿得那麼土﹐象個鄉下人似的。 然而﹐根據馬克思主義哲學﹐政治的意義在于改造逆境。逆境對一個人的成長 的重要﹐從小學開始﹐就在學校的政治課本裡不知道學過多少次了。我開始製造神話 說我的考試成勣和我當天穿的衣服有很大的聯繫。若我穿自己的衣服﹐考得會比較好﹔ 若穿姐姐的衣服﹐運氣就不那麼好。因為我讀書一向比姐姐好﹐我爸爸頗信這種論調﹐ 至少我那時那麼認為。我以為我的父親很是迷信﹐而迷信是一種落後﹐如同政治書上 說的﹐所以進步的新中國的少年兒童可以利用這種落後的心理。 我不久就得到幾件自 己的衣服﹐那時候時興娃娃領﹐是八十年代開始追求新奇時的一種奇怪的式樣﹐現在 想起來遠不如那時早以過時的花布衣服簡單美觀的多。但從緊湊的樸素中出來﹐那個 時代裡我們剛體會到冗雜的美麗﹐所以裁縫在領子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份外捨得下布 料。爸爸把它們叫做考試服﹐當然我平常也有時候穿它們。穿考試服考試﹐考前考時 都份外小心﹐為的是維持我自己創造的神話。穿姐姐或者別人的衣服﹐做完考題就交 試卷。父親不久讓母親給我另做一些衣服﹐因為他很注重我的成勣。他有傳統的觀念﹐ 並不贊成政治課本上“行行出狀元”的說法。這也是他另外落後而有機可逞的一點。 這個神話成為我在童年建構的最頑固的迷﹐一直延續下來。後來上了北大﹐其 實歸根結底就是為了穿上幾件不那麼落伍的衣服。我現在才體會到這個神話得以維持﹐ 全靠父親默契的合作。他順從地讓我在那個貧乏的年代裡﹐製造了一個神話﹐培植了 一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