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貫中西筆參造化的羅振賢     呂佛庭

        羅振賢的大名在我國現代藝壇是十分響亮的了，以一個放牧牛羊的村童，能夠躍登中華藝壇之巔峰，雖是由於他的卓越的才華加以數十年之努力所得到的成果，但他進步之速，造詣之高，卻不能不說是現代藝壇之奇蹟。

        羅教授天性溫和寬厚，氣質文雅不俗。幼年生活雖苦，但求學志堅，不為環境所屈。讀小學時即酷愛書畫，在初中階段，不僅於水彩素描奠定深厚的基礎，並參加課外活動研習國畫。甫學習兩個月，參加全縣中學生國畫比賽，即榮獲第二名，激勵他向國畫發展的信心。於民國五十三年考進國立台灣藝專美術科，轉受名師指導技法與理論，不但充實了創作能力，並奠定了探索國畫新境的根基。從此更熱愛國畫，而邁向寫生山水畫的征途。

        他於國立藝專畢業後，一面在台南家政專科學校及台南市立成功國民中學任教，一面利用假期或週日尋訪名山勝境，足跡遍及全島。民國六十六年，羅教授以「幽谷泉聲」榮獲全國美展國畫第一名。當時我也參加評審，初次看到他的作品，用筆蒼勁，墨韻渾厚，意境清新，予我極深的印象。由於他的創作優異，不久即應藝專之聘返國母校任教，是他繪畫歷程中一個重要轉捩點。

        羅教授心雄志遠，力求上進。於民國七十六年，由校方安排赴美國華李大學美術系擔任交換教授，並趁機進修西畫兩年，榮獲碩士學位。回國後仍在藝專任教，其國畫創作，以西潤中，更具獨特的個人風格。藝術家各有自己的創作理念，有某種理念即產生某種風格。羅教授說：「個人主張，畫家本應以作品獨樹一幟為目標，但更重要的是畫家因思緒變化、年齡成長、工作歷練、人生體驗、環境變遷等的時移勢易，該有不同感受，自也有不同的詮釋。情境隨心，表意隨緣。希望不斷追求突破創作瓶頸，此乃個人創作理念，也是自我創作的依據。雖追求新意，但仍不難看出傳承的軌跡。我想有關創作的方式，還是由藝術工作者自己來決定與調適吧！」

        我認為藝術創作，主要雖在表現主觀的個性、感情、生活和理念，但無法完全擺脫傳承的軌跡。因此我肯定羅教授創作的理念是非常正確的。

        明唐志契(繪事發微)云：「凡學畫山水者看真山水極長學問，便脫時人筆下套子，便無作家俗氣。」又云：「畫不但法古，當法自然。凡遇高山流水、茂林修竹，無非圖畫，又山行時見奇樹，須四面取之。樹有左看不入畫，而右看入畫者，前後亦然。看得多自然筆下有神。傳神者必以形，形相與心手湊而相忘，未有不妙者也。」

        多看真山水，才能局局不同，而有新的意境。羅教授在三十年前即意識到行萬里路，看真山水，最為重要。他常攜紙筆畫板，遠遊國內外名山，只大陸黃山，在三年內即遊過三次。他不但觀察自然，描寫自然，並進而能為自然傳神。

        近十年來，我曾看過羅教授應國立歷史博物館、及台中市立文化中心之邀舉辦幾次個展的作品，大部分都是彩墨寫生山水畫。我就羅教授的畫品與人品，分析為十大優點，兩大特點：一是筆與墨相融，如「西海興雲圖」筆中有墨，墨中有筆。筆墨渾融，氤氳無跡。二是皴與點相融，如「松聲飛泉圖」，乾筆與濕筆相參，皴與點交融。密而不亂，濃而不濁。三是山與樹相融，如「千山曉雲輕圖」，山與樹蒼莽淋漓，渾然一片。四是色與墨相融，如「長春勝境圖」丘壑幽深，佈局空靈。以淡青淺赭傅染，渾融無跡。五是情與意相融，如「浮雲我心圖」，白茫茫雲海中浮山幾座山巒。有一老僧趺坐中間孤峰之上，面對雲海，似有所悟。作者從主觀高雅純摰的感情中表出超脫絕俗的意境。六是景與生活相融，如「松濤飛瀑圖」上畫幾十道飛瀑，自層巖掛落雲中。下面畫兩位遊客，對坐草地上，仰面靜觀飛瀑，表現本土人民悠然自得的生活。七是傳統與創新相融，其每一幅畫，筆法雖不離傳統、但意境則是新創的。有人：「創新必須揚棄傳統。」這句話是沒有根據的。八是中法與西法相融。羅教授的山水畫，雖也注意明暗透視，走的是中西合璧的路子，但他是「以西潤中」，並未變中國畫為西洋畫。九是款印與畫相融。題款蓋印為畫之一部分，無論用何字體，或大或小，都必與畫調和相稱，否則便傷畫面之美。羅教授於書法也頗有功力，題畫全用草書，與其山水畫筆法協調一致。而且印章大小位置也莫不適當。所以才能使書與畫融合為有機體。十是人品與畫品相融。

	唐志契說：「寫畫須要自己高曠。」自己人品高，則畫品才能超俗。羅教授天性質樸，淡泊名利，虛懷若谷，與世無爭。由於人品高潔，所以才有清逸大雅的畫品。正所謂「畫如其人，人亦如其畫。」此外還有兩大特點：一是畫雲，二是畫水。唐志契說：「畫雲要得流動不滯，或鎖或屯，或聚或散，飄飄欲飛意象。」羅教授畫雲，全用漬染法。或平鋪如海，或倒瀉成瀑，或層疊爭湧，或繚繞映帶。千姿萬態，莫不流動飄颺。因其觀察入微，所以畫雲成為一絕。唐代孫位以畫水著稱於世。羅教授不但長於畫雲，而且擅於畫水。或波勢洶湧，或浪花騰躍，或平流漱石，或疋練掛壁，或亂流爭墮，或疊瀑齊鳴，用筆生動，如聞水聲。此為其第二特點。世稱黃君翁善畫雲水，不得專美於前矣。

        羅教授之畫藝已達百尺竿頭，如能「筆簡形具」、「得意忘形」，則百尺之竿即可拋棄了。

        振賢教授應台北市立美術館之邀，將舉辦近作個展，並印畫集，屬序、不敢以不文辭。

八六迂翁呂佛庭敬識

（作者為畫壇前輩名家，前國立台中師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