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還汝不還 ~~ 憶鹿橋                 ‧李笠

穿顏庫絲雅位在印度恒河之北，喜馬拉雅山脈高地之南，是一個特別有文明的國
家。小王子在九歲生日這天將被冊封為太子，負有將來治理國家之大任。這日，各天
帝與眾神祇都到宮裡受禮，在全城都看得到的宮前高臺上，依各神方位，以竹架搭好
祭臺。過了此日，小王子將由老法師帶領出宮雲遊，他將隱姓埋名，裝束成小僧侶模
樣，隨師父到處歷練，增長見識。老法師教小王子的第一課是「分辨善惡」，他傳授分
辨善惡的劍法，小王子依樣學樣，所有人都覺得小王子很可愛，彷彿把「惡」剖為兩
半。六年中，小王子在自身周圍的樹木山石草葉蟲鳥間，體驗心的明性；在夜裡黑暗
中，以耳朵體會大自然裡的風雨鳥獸土崩和水流；富貴貧苦與外道，小王子年年增長，
對人生的體驗越來越深。小王子長成太子，回國了，全國人民要看看太子舉劍的神勇，
在老法師善耶？惡耶？的聲聲詢問中，「太子屍身不倒，不流血，祇自壇上慢慢昇起，
到了半空，合成一個打坐說法的姿勢。大家望見他兩手合十向四方膜拜。然後又俯身
拜謝老師。隱隱地自空中傳下他嘆息又感激的聲音。」善哉人子！善哉人子！老法師
如此歌誦著。

這是鹿橋「人子」裡的片斷。文字仍在，作者已緲，於今再讀，彷若聽到人子悠
悠之聲。

三年多前，捧著「人子」和「市廛居」去鹿橋的住所探訪。他的住所離華盛頓大
學非常近，住戶自成一個社區，社區大門口有著一個開敞的大鐵門，車子駛入時，有
一個木馬架，寫著「請靠右走」。照著指標往右走，停在門牌前。按門鈴時，心裡覺得
奇怪，從門口玻璃往內看，室內陳設是濃厚的非洲風。主人開門，是個高大的美國人。
看我遞出的地址，笑說，找錯了地方。

    打手機給鹿橋。他也笑著說，你找錯了，其實妳穿過剛才那個地方直直走下去，
就是我住的地方。

可是，我的車已經開了一段距離了。

繞過一大圈，遠遠的看到了鹿橋每次出門的白色座車，心裡高興，找到了。下車
走上，階梯，門口右方有個盒子，放著些雜誌，門口左方有堆木材。透過門玻璃往內
望去，室內古質樸素，這下應該是找對了。

按了按門鈴，是老師出來開門。他笑容口掬的讓出門道讓我進去。房裡沒有多少
的空間，放眼望去，除了書，還是書。師母在廚房用早餐，前去問安，她很溫婉的招
呼著。

老師說，要寫就得好好的寫些字，今天是沒辦法了，書放著，妳下次再來取。

老師領著上二樓去，二樓房間的牆面，是他以毛筆寫的道德經。他說，剛搬進去
時，發現牆面的壁紙是四四方方小格子式的，他數了數，正好可以寫一部經。有些格
子是一格一字，有些是一格四字。他說，站在小梯子上，筆沾了墨，每天寫。怎麼寫
呢？難道墨不會掉下來？難道手不會酸，脖子不會扭到？

房間的左邊掛有一幅圖，他要我站在遠遠的地方看。我看到的是樹林和小孩，最
上頭有聖路易的地標大拱門，拱門前有一彎流水，應該是密西西比河才是。他說，以
前在日本，聖誕節到了，孩子要棵聖誕樹，他就在畫上畫了一棵，還有架雪橇，畫大
拱門時，聖路易正在規劃中，他不曉得將來會是怎麼個模樣，就依自己的想法把它畫
了出來。房間正中的牆面上有面大鏡子，我們二人就站在鏡前，我拿起相機想將他和
我的影像攝入以為留念。他笑著說，你的鏡頭面對著鏡子，是照不出來的，不過，妳
可以試試。喀嚓喀嚓，底片洗出來，就如他所言，一片白濛濛，一個人影也無。

去取書，老師領我到他書桌前，「人子」正架在書桌前的一個木架上。他說，寫好了，
但到整本書攤起來看才清楚，他逐句唸著「汪洋枉斷腸 / 幽谷空如洗 / 忘情故多情 /  
人子平地起 / 靈妻何惶惶 / 花豹我歡喜 / 宮堡矗雲宵 / 皮貌參差似 / 鷂鷹泣夷猶 / 
獸言親切語 / 明還汝不還 /渾沌旋未已」。

他說，墨還沒乾，等一等。他讓我坐著，他穿過門去了廚房，我想他大概去看師
母了。師母那日的早餐是一杯牛奶，一片Ham，一片土司和scramble egg。我心裡直想，
不知是誰準備的？是鹿橋，還是師母？等待的時候，環視他的書房，書多小古玩意兒
多，像這麼個地方，大抵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哪個東西放在哪個地方。

辭行時，鹿橋送我至路旁，請他入門，他連說好，好，啟動引擎上路，揮手跟他
說再會。風在吹，樹間有鳥鳴唱，他的長衫映隨風輕揚，他的臉龐是柔煦，溫和倜儻
的模樣，在我的眼眸裡，十足是「大宴」。

當然不是，後來再去，他說，大宴是李達海，在市廛居這本書裡有一篇就談到他
與李達海之間的友誼。他回憶說，他向來隨興，每次家裡寄錢來，他稀忽嚨咚的不知
怎麼就用完了，常常掉這掉那，一幅調皮的模樣，他說得興味，於焉我就猜他該是後
來贏得柳燕梅芳心的小童。怕太過唐凸，我一直沒問，師母是否就是柳燕梅，但鹿橋
說，伍寶笙人在大陸。說起「人間四月天」風靡華人世界。他提及，有人跟他提過，
要把「未央歌」改編成電視劇。他不願意，「徐志摩哪是那樣呢！林徽英又哪是那樣！」
我想，他不放心的是，把未央歌改成像個愛情劇，而愛情劇又豈能將未央歌裡大時代
的故事表現妥切的。

鹿橋家的後院是一大片竹林。那次去時，也是春天的季節，暖陽中間傳來微寒的
風。開了門，鹿橋說，走深一點看去。走入竹林，發現林中有個圓圓的空地。站在那
裡，擎首仰望，大片今光自天灑落，那種瀟瀟自在的情懷猶若置身桃花源中。入室，
跟鹿橋說，要是擺張桌子，在竹林內品茶，該是人家仙境！他聽了，也只是笑笑。
他決定要搬到波士頓後，家裡有些東西準備清理掉。看到他用來權作窗簾的白布，
心裡真想跟他要來，鹿橋在上頭用毛筆寫了些字，意韻盎然。故左右而言他未久，鹿
橋就說了，這些東西已給某某要去了。回家前，鹿橋送了三個盆栽。一盆放在室外，
冬天時忘了取進來而凍斃，另兩盆則安然放在室內。心上覺得很過意不去。

友貞來電說，老師過去了。雖然去年十月間已知他身體不適，也明瞭病情的狀況，
但是乍聽到消息，心情仍然鬱鬱。

開車去SAM'S。走到花鋪，春天的花似錦鍛般繁麗，純白的百合、粉麗的玫瑰和
淡黃的菊花大叢大叢的開展著。我取了一束含苞待放的紫色鬱金香，回家後，把花插
在瓶裡供在觀音座前，將自鹿橋家裡移來的兩個盆栽擺放在座前兩側，捻燃一柱香，
供茶，端坐在觀音座前，我翻開經書，唸誦般若波羅蜜心經和金剛經，心裡頓然想起
永瀚法師說的發願，我於是啟唇向觀音祝願，老師此去安詳，得入人天之境。在老師
往生多日之後，現在才能平靜地理出些思緒來寫篇紀念老師的文章。其實，老師向來
不喜出風頭，他又何嘗喜歡如此的紀念之文呢！然則，在寫這篇時，卻覺得似乎必須
這麼做，心裡才得有所安住。

「束髮受教為君子儒，朋而不黨，更不吞聲哭」，鹿橋的印刻朗朗的現在眼前。見
字如見人，先生之風，山高水長，鹿橋永在我們的心裡，這裡永遠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