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觀感之五 - 蘇北行 路軍平 車只能停在村口。我走進我外婆的家,陳年往事又歷歷在目。我記事后第一次到 大張庄,是1967年。當時,我是由於父親關進了牛棚,休學半年避難到了外婆家,使我對蘇北農村有了了解。農民生活是艱辛的。沒有自來水,廁所,電燈。用水則從小河里取,洗衣,刷馬桶也在一處。廁所是一個大缸上放一塊木板。如果缸破了,會有專門補缸的師傅來補. 但農村生活也是多樣的。宋代的辛棄疾曾這樣描繪水鄉的景色:“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發誰家翁媼?大儿鋤豆溪東,中儿正織雞籠。最喜小儿無賴,溪頭臥剝蓮蓬”。在夏天的蘇北農村,你是不難看到這种景色的。收季節的忙碌,冬閑時的串門,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水塘,河汊的菱角,河藕是農民的必不可少的副食,而決非今日提倡的時髦的綠色食品。 我有一次趁大人不在,和弟弟們偷偷地將拴在河邊 柳樹的小船解開,去河中心采菱角。誰知到了河中心,用竹竿打不到底,船在原地 打轉,就不知如何辦了。好不容易,船終於漂到河邊,我就迫不急待地往岸上跳,腳 一用力,船受到力,又离開了河岸。我“扑通”一聲人就掉到水里,成了一個落湯雞。 說道農村的吃,自然不是淮揚大菜。但新鮮的鯽魚和嫩綠的毛豆加上雪里紅咸菜,燒好后,冬天過一夜,就成了天然魚凍。茭白炒肉絲也是農家時鮮好菜。尤其是春節家家戶戶都要蒸饅頭。所謂蒸饅頭,實際是蒸包子。包子餡有青菜,韭菜,豬肉,粉絲,蘿卜等。每個農家都要蒸很多包子,除了自家過年和饋贈親友外,剩下的用籃子盛著,然后吊在屋梁上。留作春天農忙時的干糧。秋天九九重陽,是吃螃 蟹最好季節。蘇北水鄉,河灣密布,農家用稻草搓成一條粗繩子,用煙熏黑。然后用 小柳木樁固定在小河的兩邊。繩子与河水面同高。中間挂著一個竹簍子, 夜色中,螃蟹會沿著黑黑的稻草繩慢悠悠地爬,然后就鑽進竹簍子,不過,就再 也出不來了。第二天農家就划著船收螃蟹了。 農家婦女除養儿育女,做家務,忙完家里忙田里,沒有一點空閑。冬天漫漫長夜, 婆媳,妯娌,姑嫂在昏暗的油燈下打草席子。儀征產席草,許多農家都有打一席子的 机器。雖說是机器,實際是一個木制的架子。每5寸左右的距离就有一根豎立的麻繩 作為經線,一人用一竹梭將席草水平方向地穿到經線段麻繩中間,當然是一經線前然 后一經線后。因此用竹梭人,是技術熟練者。另一人則將一檀木-約為三寸厚用力往 下,席草受力后被整齊地編織成涼席。与竹子涼席不同,雖涼快程度稍差。但對老人 或天不太熱時用極佳。不知空調時代,涼草席是否仍有一席之地? 站在外婆的遺像前,不由得想起她的一些往事:外婆本家姓胡,住在河南邊的大洪 庄。她媽要她裹腳,她白天把裹腳布裹上,晚上她偷偷地把裹腳布解開。就這樣,母 親的威逼利誘也沒有使我外婆成為三寸金蓮小腳女人。就是這一雙天足伴隨著下東 洋,上江西。除帶大自己的一群儿女,她還帶了7-8個孫子,外孫。 小時候,我就是在外婆的背帶上走東走西,開始了人生的旅行。外婆疾惡如仇,在 村庄敢於主持正義,頗有不讓須眉之風。她常常領我去串門,這是我最早的社會大學。 村庄似乎變化不大,大概年輕的男丁都已离家出外打工,村庄里只見儿童,老人和 中年婦女。大張庄,似乎不可避免地蕭條下去。在16年前,我曾勸我小舅舅不要在 祖宅翻新房子了。當時,他計划兩個儿子都要住在一起。我說這不可能。小舅舅瞪眼 對我說:都离開農村了,誰來种田呢?!可現在,他的大儿子,在儀征市教書。小 儿子,一直在外做事找生活。我想問:誰來种田呢? 我留了二百元給我表弟,讓他 買些紙到我外婆的墳上,便离開了大張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