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情 - 滬杭的擁擠 陶鶴 因為擁擠的緣故﹐在杭州一帶﹐總是感到很稠密﹐自身的腿也有點黏搭搭起來﹐想 行也行不快﹐倒有些象八十年代初農家愛用來黏蒼蠅的膠紙上的一只遇難者﹐只是 沒有它的無奈。剛到杭州的半個月﹐下了十來天的雨﹐稠中又添了濕﹐這個美麗的天 堂一般的城市﹐便有如一大罐八寶粥﹐料作又來得足﹐而我只是其中的一粒薏米或綠 荳甚麼的﹐攪在花生一般的車和同類的綠荳薏米中﹐感到的是一種難以定義幾乎是 自虐的滿足感。這是鄉裡的感覺﹐一種親近﹐就象知道自己所愛的人的一處美中不足﹐ 自家不但很是縱容﹐還為這種隱秘的知識而沾沾自喜。雖然杭州的擁擠並無隱私而 言﹐但也許是那種對於擁擠的感受﹐使我很能把自己和這個城市等同起來。 杭州的擁擠使我覺得親近和到位﹐但上海的擁擠卻令我望而生畏。在上海﹐擠雖然 擠﹐然而外地人也甭想渾水摸魚﹐上海的擠是擠不進去的。杭州的擁擠總還留著一 點空隙﹐上海則是嚴實的八寶飯﹐而且上海話把這堆八寶飯球在一起﹐旁人顯然插不 了足。除了上海話以外﹐上海人也能在對于擁擠的態度中區分誰是老土。上海人自己 呢﹐在關鍵的時候會殺出一句聽似嫵媚卻很強硬的上海話﹐很有一種地頭蛇的味道。 這面對擁擠而毫無畏懼地說話的派頭大概只有上海人才有。比如說﹐我和大學裡的室 友在商場裡坐電梯。她是一個東北人﹐之後又在澳門﹐對於吳語真是一竅不通。我 們站在電梯裡﹐說著普通話﹐電梯一層一層地停著﹐我們因為已經站在角落裡﹐還自 顧自在說話。門又開了﹐進來的幾個上海男人﹐重重地沖我們喊﹐讓﹐讓。上海方 言裡這個字和我自己的方言一模一樣﹐所以我想都沒想﹐趕緊貼到牆壁上。我想若是 上海人的話﹐大可用上海話抱怨回去﹐說沒有地方可讓。但在人家的屋檐下自然低 點頭。我的老土的室友﹐非但沒往後退兩公分﹐還在那裡笑起來﹐說他們為什麼會叫 我們娘。那麼小的空間裡﹐很多條視線射得我面紅耳赤﹐好不容易下了電梯才舒了 一口氣﹐趕緊勒令我室友不要對上海話那麼大驚小怪。 唯一似是而非地那麼好象擠在上海人裡邊的時候﹐是在高峰期的地鐵列車裡。地鐵 站裡溫暖地流動著﹐如血一般的人流﹐在城市的心臟之間。人流急劇地涌到地鐵車 廂裡﹐一汪血﹐沉滯住了。這種猛然的親密顯然使所有人都人心惶惶﹐我自家這麼想﹐ 大概上海人也應該差不多﹐因為人擠著人﹐本來呼吸就有點艱難﹐更難以想象能張嘴 卻不讓唾沫星兒濺到別人身上。總之﹐我想這時候應該沒有上海話的用武之地﹐至 少我只看到所有緊蹙的眉頭﹐卻沒有聽見有人使用上海話。也沒有必要挽住甚麼地方﹐ 這裡不管列車怎麼煞車﹐滿車廂的人﹐象是寄包裹的時候塞很多泡沫一樣﹐原是不 用小心輕放的。不過能有幸在扶杆上佔一席之地的人﹐還是不放過這點殖民的機會。 於是一個扶杆上套了很多只手﹐有點象絞麻花一樣。這樣的幾個大麻花在車廂裡一 排﹐只覺得很油。這時擁擠中的人們似乎人人平等﹐我的民工兄弟們甚至可以說佔點 優勢﹐因為他們的手在擁擠著的孱弱的人之間顯得很有力。 所以就在上海裡那麼擠著﹐少數的時候被人擠在裡邊﹐多數的時候被人擠在外邊。 離滬的火車上﹐與一個在上海上大學的浙江人說起上海的這種特殊的擁擠﹐和上海 的擁擠的排外性。我和他說﹐我甚至都情願在擁擠的地鐵站裡走來走去﹐也不敢問別 人洗手間在哪裡。他說上海人其實還是尊重海龜的﹐或者老外﹐所以我若不說那麼流 利的普通話﹐事情也許會好辦些。比如說﹐可以問﹐洗手間﹐然後where﹐where幾 下子。把世態看得那麼炎涼並沒有什麼好處。總之能擠在裡邊的時候儘量呆在裡邊﹐ 不行了的話﹐也自己識相一點﹐不要和人搶地盤﹐這樣自己的心裡也能平衡一點。 所以回聖路易斯之前﹐在杭州盡力品味了米粉藕和杭州的擁擠之後﹐才心滿意足地離 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