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 蘇希三 送別並不希罕,而是經常出現的平常事。 近來學到一件重要的功課,就是要設法把平凡的事情弄成不平凡,使日子過得豐富,也提升人的價值,讓牽涉到的人皆大歡喜。最近送別克充兄及榮子姐,又一次無意中演練到這個功課。 1972年我來聖路易就學與內人何麗津會合。不久就在團契的聚會中認識克充兄夫婦。克充兄在1962年來聖路易就職。榮子姐是台北士林郭元益餅店本舖的千金,於1963年來聖路易大學攻讀企業管理。不久兩位故鄉鄰居在這裡成家、定居。克充兄並在華盛頓大學繼續深造土木工程博士、榮子姐執業會計師。到今年移往加州與子孫就近安享天倫之樂為止,他們居住聖路易共41年。是第三位在聖路易居留的台美人,也是最初創設台灣人教會的成員之一。 廿多年來在聖路易這個過去以「送人前往蠻荒西部」而著名的地方,已經送走不少人,卻從來沒有仔細想過這個離別的話題。 我們能如何以送別在彼此一生中增加一項重要而且值得回味的事件呢? 我很想好好記住像克充兄、榮子姐這樣的老朋友,也希望他們永遠懷念在聖路易的好時光,可是他們已經記住一大堆聖路易的回憶,我又能加上什麼呢? 我記得他們邀請我們夫婦一起出去在大雨中露營、在我們考慮以加倍房貸搬去他們的社區當鄰居時他們說「不要怕,這麼近,房貸壓力太大時儘管走路過來吃飯」、在我們搬到小房子時,他們開放地下室讓我們暫時存放一些捨不得的舊家當四年。相信這些他們也都記得。 想起40幾年前在長榮中學住宿舍,常在學期結束互道珍重的時候,收到一些學長贈送的小物件,他們年級比較高,東西比較多,卻不想一一搬回家,就送給行囊簡便的小學弟做紀念。後來我在高雄中學靠一雙釘鞋贏得全班百米第一名,引出同學羨慕的眼光,又獲得推選在校運中參加百十公尺高欄及四百公尺接力賽的榮譽。那雙釘鞋就是這樣從學長接來的。將近廿年前,前任台大哲學系主任蔡信安教授剛剛從聖路易大學學成回台灣時,留下來的一支已經有損壞的西式菜刀,還在我的廚房中服役。每次看到那菜刀就想起蔡信安一家,這不是最好用的菜刀,卻是最珍貴的無價之寶。 於是,當克充兄確定房子賣出,大膽西進不回頭時,我也勇敢接受一切他們認為我可能用得到的東西。接受這些東西不見得是為了省錢,有些也不見得立即 用得上,他們還表示不希望我付錢,而是留下來使用或轉送別人。於是,我不但接受我用得上的東西,還接受我從沒摸過、不可能用的高爾夫球具(含兩支故王茂修長老留下的球桿)、以及他們來不及或不可能送人而不得不丟棄的東西。因為我記得每次搬家要丟東西時的不捨,以及擔心來不及處理東西的焦慮。 回台灣服務將近八年,知道遲早要結束回聖路易。越來越覺得無論到哪裡去,都要留下一些使別人覺得舒服,又樂於繼續使用、欣賞或懷念的東西,讓居住過或服務過的地方因我而更豐富、多彩、可愛。可能有人笑我收集垃圾,我卻以為我是在收集、改造珍寶、創造價值。 每次與克充兄提到紀錄他談一些早期定居聖路易的歷史回顧時,他總是謙虛地推辭說他是平凡小人物,沒有什麼好談的。 於是,我們邀請一些老朋友一起歡送克充兄夫婦,一起回顧以前在一起的時光,並且把這些談話用錄影機記錄下來。出乎意外地看到克充兄夫婦忘情地與大家分享回憶。 記得每次搬家,孤寂地離開老地方時的惆悵。記得許多名人在電視螢幕上及報紙上留下揮別的畫面,平凡人有機會嗎?後來,靈機一動,想到我,因為在休假中不上班,有機會捕捉那最稀罕的一剎那 - 那一輩子只能發生一次的「永別老家」畫面。這是我第一次記錄「揮別老家」的影音畫面,也可能是我能在克充兄夫婦面前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那天他們在吵雜的洗地毯機器聲中,悄悄地,最後一次開車退出車道,第一次在自家車道外揮手道別。 寫出這篇短文後,當影像紀錄的光碟片分送出去時,我會開始相信已為許多人的回憶加上幾筆不平凡的無價寶「帳」。克充兄夫婦在聖路易居住41年,送他們離開聖路易也算是一件不平凡的事件了。 克充兄、榮子姐在教會最後一主日 - 5/18/03